第73章

这些官员们平时由于政见不同或者性格相异,拉帮结派,互相口诛笔伐之类时有发生,难得在这件事上团结一致,全部反对立刘武为嗣。因为大家看得很清楚,如果刘武真作了皇帝,以他的性格,他手底下那些幕僚们,肯定会取这些人的位置而代之,大家只能卷铺盖卷滚蛋,运气差一点说不定被刘武杀掉。

当然这是私虑,不好说出口,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刘启估计也明白。但是即便刨出这一层,从国家角度来讲,刘武也是不能立的。首先,自古没这传统,殷周两朝近千年,立嗣要选嫡长子,这叫立嫡;没有嫡长子就选最大的儿子,这叫立长;再不行就选个有水平的儿子,这叫立贤;还不行才立其他的。刘邦爷爷当年亲口宣布,大汉继承的是可是周朝的制度。没有哪一条规定说可以立弟弟的---当然也没说不可以立---况且刘启又不是没儿子,还不少,立哪一个都可以。(插一句,刘启本来已经立了太子,叫刘荣,窦太后想让刘武做储君,很大部分是因为刘荣刚刚被刘启废掉了。刘武在这中间只能算个插曲,后文会详细说)。其次,更重要的,退一万步讲,即便刘武以后真的做了皇帝,再下一任皇帝呢?立刘武的儿子,还是现今皇帝的儿子?这个就不是说话能解决的问题了,极有可能因为争储位,引发内乱,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袁盎代表大家把这个顾虑向刘启说明了,并以当年宋宣公立弟为嗣,结果后来造成国家动乱作为例证。(宋宣公,名子力,子是姓,前747年—前728年在位。宋宣公立弟为嗣、两者后人争位导致国家动乱确有其事。)

刘启见所有人都反对立梁王,忽然感到放松了,因为他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让刘武继任皇帝,老娘忽然冒出来的这出,让他手忙脚乱。

不过有个大麻烦,立不立刘武这事儿刘启说了不算,老太太才是决策者。刘邦当年可没说过后宫不得干政,接下来的吕后干脆临朝称制,不经意间给后世的宫廷女人做了一回榜样---我是女人耶,跟我玩真的?老娘跟你拼了!

刘启自己可不敢去说,老太太刚说“这个弟弟,我就托付给你了”话音才落地一会儿。他自己也没底气,怎么开口啊?“老娘,老三不能做储君……”,他就是不敢。

总要把这次临时会议的结果宣贯给老太太。这种摸逆鳞的事,也就胆子大得没谱的袁盎敢去做。

袁盎领着一大群官员去面见窦太后。窦太后明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而来,还是接见了。袁盎等人将他们的担忧说了,并再一次用宋宣公作为例证。

老太太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袁盎的心也狂跳了同样长的时间,一直到老太太开口,“也罢,你们回去吧,我让梁王也回去,长安不是他呆的地方。”

所有人长舒一口气,鱼贯而退。

窦太后终究是孝文皇帝的遗孀,在国家和私情、理智与情感之间,还是选择了前者。

刘武被老太太赶出长安城,回梁国了。窦太后、刘启、刘武娘儿仨的关系变得尴尬起来,兄弟俩的关系也像遭遇寒流,降温了。而袁盎以及其他反对他做储君的官员,全部被刘武列入黑名单,他要杀之以泄愤。

刘武还没有放弃,因为现在确实没有太子,他还有机会---有太子也无所谓,废个太子不是什么稀罕事---老娘身体好得很,刘武自己再明着暗着搞搞动作,卷土重来未可知。袁盎这群人,一定要让他们消失,一则报仇,二则也没人反对他立储了。

刘武被这次的事一刺激,有点急火攻心,头脑发热。这次老太太搞这么一出,固然是有爱子的成分,刘武的撺掇肯定也少不了。其实站在老太太的角度来看,立刘武也并非不可以接受,只是她考虑没那么周全,袁盎一去说,她也就放弃了。只是这事儿造成一个不太好的附加影响,刘武触手可及的储君位置被生生夺去,老太太总觉得亏欠自己这个小三儿,她对皇帝,甚至皇帝身边的人不可避免产生一些看法。

袁盎家居,忽然有人求见,袁盎接待了。袁盎一见到就打了个冷战,此人一身杀气。

来人表明身份:我受梁王之命,来杀你。

袁盎惊骇万分,但是刺客接着说,“你这人不错,我不杀。”这个刺客姓什名谁史书没有记载,但是此人显然非常有原则,来关中后,问了不少人,袁盎这人怎么样,得到都是正面回答,何况袁盎有很多江湖朋友,人缘可以救命。

临走前,刺客留下一句话,“后边等着杀你的还有十多个,好自为之。”

袁盎很庆幸。但江湖道义是奢侈品,重金之下,没多少人有原则。

刺客走后,袁盎很不安,为了有个心理安慰,他去找人算卦。回来路上,被人截住,这人同样表明身份:我是来杀你的。

袁盎很紧张,但是还是很镇定地说:“我是袁盎将军。”可能他以为这次和第一个刺客一样。

但是得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答案:杀的就是你!

袁盎死了。

袁盎一辈子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正如刺客说言,是个很不错的人,死了很可惜。

袁盎的死只是个序曲,就在随后的几天,当时和袁盎一起进宫见窦太后的一群十几个官员,全部被刺身亡。

天子脚下,如此多政府官员遇刺,惊天大案,整个长安城震惊了,官员人人自危。

刘启亲自下令调查,同时他心里隐约生出一个最不希望见到的结果,不会是刘武吧?

针对此案的调查过程倒是很简单,从一把剑开始入手。刺杀袁盎的刺客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可能是新手或者行事匆忙,杀人后,剑留在袁盎尸体内,没拔出来。当时的剑上都是有铸剑人的标记,从这个标记入手,查到是长安一位铸剑师傅,又从铸剑师傅顺藤摸瓜,查到定制者的身份,竟然是一位官员,再查这位官员的来历,所有人傻眼了----是梁王刘武手下的官员。

牵扯到梁王这么大的人物,谁都不敢再查,报请刘启。

刘启也没其他选择,窦太后也不能出来说话,只在那儿哭,她担忧又气愤,刘武此番闯得祸太大了,整个朝廷,整个长安城都在看着,谁都盖不住。

刘启派了十几个人去梁国查,霎时间,梁国都城睢阳满是表情冷峻的调查人员。领头的两个,一个叫田叔,一个叫吕季主。当年赵国丞相贯高刺杀刘邦事败,被押往长安受审,大批门客主动跟随,田叔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个老资格人物,并且声誉极好。吕季主什么来历不清楚,想来和田叔差不多。

刘武不敢插手,这些人都是领着皇命来的。田叔等人手上本来就有人证,很短时间内即查到,具体负责策划这场刺杀行动的是两个人,一个叫羊胜,一个叫公孙诡,都是刘武的幕僚。田叔找刘武要人,刘武不敢给,给出去真把他供出来怎么办,但是这俩人很受刘武器重,他又下不去手灭口。刘武只能说羊胜公孙诡不知道哪里去了,可能是逃了吧。实际刘武把他们藏在自己家了。

田叔暂时无计可施,又不能回去,留下跟刘武耗。

刘武其实是一点都耗不起的。现在从上到下,谁都知道这个案子就是刘武的人做下的,他不交人只能产生欲盖弥彰的后果;交了人,案子就坐实了,即便羊胜和公孙诡把罪责全部揽下来,他也脱不了干系。刘武心急如焚,觉也睡不着。

有人来报,内史韩安国求见,刘武接见。韩安国进来后扑通跪下,说大王我求你赐我一死。

刘武大怒,“你来捣什么乱!”

“主辱臣死。大王你身边没好人,所以把坏事全招来了。你不把羊胜和公孙诡交出去,结果只能是自己受辱,所以我还是先死了算了。”

“你什么意思啊?”

韩安国没再说废话,“民间有语,’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皇帝和你是亲兄弟不假,可毕竟他是皇帝你是诸侯,他是主你是臣。大王请想一想,你犯下这么大的案子,如果没有太后在那里,皇帝还用的着派人来查这么费劲吗?我听说太后现在天天哭,这至少可以证明,太后是关心你的,她就是希望你能主动改过自新啊。再者说,大王不为自己的将来想想吗?幸好现在还有太后压着,如果哪天太后有个好歹,你到时候指望谁去?”

这一番话说得刘武背脊发凉,同时又为自己的老娘伤心,哭了。刘武这人确实是有三分孝心的。

刘武最后决定,交出羊胜和公孙诡。但是他还是不敢交活人,羊、公孙二人无奈之下自杀。田叔等人觉得可以收场了,首恶已经抓到,尽管是尸体,但至少有了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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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王朝-正说汉朝四百年沧桑与辉煌 第73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