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杨飞豹收好鼻烟壶,转动着手上的碧玉扳指,阴晴不定地打量着丁司空,听得大厅里的动静渐渐小了,忍不住说道:“丁大人,我看行了吧?”
丁司空摆摆手,阴阴一笑:“再等一会。”又过一会,待得大厅内毫无声息,他才吩咐官差去了窗户的铁板,打开大门,让风吹散有毒的烟雾。
这时爱丽丝抱着目羽鸡来到丁司空身旁,遥遥望见大厅内无数尸骨叠放,有的面目溃烂,有的全身焦黑,有的插满利箭,有的手足断折,有的断头歪颈……其状惨烈,叫人不忍目睹。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别过头去干呕几下,好一会才缓神过来,低声问道:“老师,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丁司空道:“这些人都是反贼,死有余辜。”爱丽丝不解问道:“什么死有余辜?”丁司空笑道:“这是个中国成语,死不足惜的意思。”
爱丽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了一声,又问:“跟我斗鸡的那个哥哥呢?他也死了吗?”
丁司空哼了一下:“那个小鬼恐怕没这么容易就死去——怎么啦?你输了给他,不服么吗?”
爱丽丝脸上一红,酸溜溜地道:”他是第一个打败我的人,我一定要亲手赢他一次。老师,你捉到他,不要杀死他,交给爱丽丝好吗?”
“好,老师答应你。”丁司空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又问:“你哥哥呢?”
爱丽丝抚摸着目羽鸡的毛发,说道:“哥哥在那边的树下,他说他的蜃鸡要死了,叫老师你去看一看。”丁司空应道:“等老师做完正事就去。”爱丽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欢欣欣地走开了。
杨飞豹望了望厅中尸体,见到西首的墙角下一大堆乞丐,放眼望去也不见冯超梅的轮椅,忽地想起了什么,勃然变色,叫道:“丁大人,不好,姓冯的知道密室的机关,恐怕已经入秘洞逃走了。”
丁司空环目四顾,也看不到燕万里的魁梧尸身,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师弟生命力极强,花脸上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说道:“燕万里,想从师兄手中逃脱,恐怕没那么容易。”苏仙柏轻功独步天下,快如鬼魅,当时借着黄烟的掩护第一个逃脱飞走,丁司空也没法阻挡住他,现在说什么也要活擒燕万里,一解心头之恨。
丁司空将手中早已画好的画像递给身旁的清兵头领,说道:“这是反贼燕万里、小贼王遥等人的画像,你带人去细心检查尸体,如有发现,立即向我汇报。”那头领接过画纸,领命去了。
丁司空又问杨飞豹:“杨帮主,这密道通向何方?可有出口?”
杨飞豹欲言又止,终于咬牙道:“丁大人,这密道所通之处,是我秘密养鸡的地下密室,另有两个出口,一个是我房间,还有一个在后山。”
“好!”丁司空抬头望了望天上逐渐西斜的太阳,冷冷一笑,“燕万里,我要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车轮转动,嘎嘎而响。冯超梅沿着那幽深甬道,曲折而入。燕万里紧随其后,然后便是王遥、苏眉儿、蛇头四和杨七爷孙,最后是二十多个幸运地挤进密道的人。众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走着,忽然空气中送来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花香。又走了十几丈,突又听到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鸟鸣鸡啼。这几声鸣啼,在寂静中尤为响亮,别说具有听鸟之能的王遥和燕万里,便是其他人听来也是清清楚楚,一时之间,众人如坠梦境,凝神戒备。
连转两个拐角,突然眼前一亮,洞壁上方勾着几盏长明灯,灯火光泽闪曳,三丈开外是一个精致细巧的庭园。园子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既有湖光山色、烟波浩淼的气势,又有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的诗韵。
一道小瀑布白练也似的从后面墙壁的小孔飞泻而出,冲落到一座假山上,流到地上汇成一个小溪,流水潺潺,响若鸣佩。溪旁不远处生着一株根节盘错的古树,上面缀满了花花绿绿的小花朵,散出清香阵阵。一座半人高的古塔隐藏在古树后面,一只似鸡似鸟的灰毛鸡子安然立在塔顶,双目微闭,昏昏欲睡。
另有四只毛羽色泽不一的鸡子或在地上、或在水中、或在假山、或在花木丛中飞鸣跳跃,均是一派怡然气派,见到有人来到,也没有丝毫害怕之意。
从地狱般的斗鸡大厅逃出生天来到这里,这地下密室竟然别有世外桃源的山野田林之意,所有人都呆了一下,似乎都不太相信眼前所见。
燕万里叹道:“这些鸡真会享福啊,便是人也没有这等福气,住上这等圣灵福地。”冯超梅转过轮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说道:“这是当年家父驯养九鸡的密室。”
王遥低声对燕万里说道:“冯丐头的父亲就是九凤先生冯德诺。”燕万里不胜惊讶,对着冯超梅行了一礼,说道:“九凤先生精通机关之道,这个密室看来应该另有出口。冯丐头你可知道?”
冯超梅道:“我小时候有一次贪玩,偷偷地跟在爹爹后面,看到他摆弄大厅机关,才知道原来地下还有这样的一个密室。我记得爹爹跟我说过,这密室通向他的房间,大家找一找出口开关藏在哪里。”
群丐听说有出路,悬着的心终于定了下来,虽然九凤先生的九只鸡子世上少见,此刻有五只鸡子活生生摆在眼前,却没有人想去看上一看。大家迫不及待地散开,到处摸索着,寻找出口开关。燕万里去到东边的角落,在墙壁上摸摸敲敲。
“二叔,你也在这里啊?”一个锦衣公子拨开人群,来到燕万里面前,正是燕炳林。
燕万里拍拍他肩膀,喜道:“林儿,你也逃出来了,很好。我正担心你呢。”忽地瞅见他身后站着一个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汉子,“啊,白掌柜,你也来了湖北?”
“燕二侠,好久不见。”白景明站了出来,有气无力地向他打了个招呼。
燕万里见他一张苦瓜脸,笑道:“白掌柜,怎么来到湖北发财了?搞什么大生意呢?”
白景明指着小溪那边的王遥,说道:“别说啦,白某这几个月倒霉透顶了,我重金买了一只老龟,却被这小子的肥遗鸟弄死了,本来打算来武当山大肆收购雷龟,不料去不了龟洞不说,还遇上了这件恐怖事情,唉,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广州呢?”说罢猛地跪倒在地,捣蒜似的不断磕头,口中喃喃有词,似是在说什么希望菩萨保佑,保得自己死里逃生,回家一定好好杀鸡还神之类的话语。
苏眉儿见王遥蹲在溪边,一动不动,走上前去问道:“遥哥哥,你在看什么?”王遥指着那只立在水上的黄毛鸡子,说道:“你看这鸡像不像经书中说的金谷鸡?”
苏眉儿瞧那鸡子细细看去,只见它左边身子黄毛光泽鲜亮,右边身子寸毛不生,上面长满了鱼鳞,喜道:“这的确就是金谷鸡。”
——《禽经》上说:“荒外有岛,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风道北来,天降大水,地涌火泉,鱼死即复苏,乃化鸟,其形如鸡,月圆之夜,吐金屑如粟,名曰金谷。”
这是说海外岛上有一种鱼的身子半边干枯,它的名字叫做鱼妇。当有风从北方吹来,天上降下大水,地下涌出火焰的时候,鱼妇就会在这种水火交融的环境中死去。但它一死去就会复活化身为形状像是鸡一样的禽鸟,这种鸟就做金谷鸟,在月圆之夜会吐出像是栗子一样大小的金片。
苏眉儿伸手想去抱那金谷鸡,那鸡子怪叫一声,飞到假山上。王遥拉着苏眉儿的手,对她说道:“小眉儿,不要去惊动它。你看看水里面的东西。”
“水里有什么东西?”苏眉儿一怔,低头去看,只见水波荡起层层涟漪,往地上的去水通道流去。她定睛看去,低低叫了一声,“咦,这里有金鱼?”
王遥伸手去摸了摸金鱼,笑着说道:“这不是真的金鱼,是用金器打造的假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一种机关开关。”
苏眉儿闻言再看,不禁哑然失笑,那几条手掌大小的金鱼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只是水波荡漾,看上去底下的鱼好像也在游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