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独鳌说:“现在杨嗣昌要和我们下一盘大棋。表面看来,他布下的这盘棋局大气恢弘,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比起熊文灿,那是大不一样。他毕竟是朝廷大臣中的佼佼者,精明干练。如果崇祯帝不是惧怕我们大帅,提起我们大帅的名字就寝食难安,也不会轻易放他出京。不过事实上他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把他自己给烧痛了。两仗损失约三万人马。这次虽然经过一番精心策划,企图翻盘,我看他最终还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天下大势是明摆着的。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能判断其后果结局。其一,朝廷里,大小臣工向来是同党伐异,门户之见很深,杨文弱(杨嗣昌)虽然有些本事,但那些大臣们老在崇祯帝耳边诋毁、攻讦,深怕他建立大功之后,更加得到崇祯帝倚重,今后在他们面前颐指气使,所以对于杨文弱的督师作战,只会隔岸观火,笑议船翻。在这样一种环境下,他能有多大作为?其二,崇祯帝一向刚愎自用、自作聪明、专断多疑、凶暴残酷,这样的人很容易受蒙蔽,很容易走极端。时间一久,杨文弱如果劳而无功,又会走熊文灿的老路,被斩首泄愤。其三,朝廷眼下正面临两面作战,虽然他们暗中在与清军媾和,但朝廷内外反对的人很多,清军时刻觊觎我中华大地,不会真与朝廷和平相处,即使暂时太平,朝廷也要派重兵驻守边境,以防不测,这就极大地减轻了我们的压力。其四,明军兵将怯于作战,勇于殃民,老百姓恨之入骨,以至于我们很容易得到官军的情报,而官军要打探我们的真实情况就很难。其五,明朝将领之间向来相互猜忌,拥兵自重,各存异心,打仗狼上狗不上,形不成很强的战斗力。眼下左良玉和贺人龙之间就表现得非常突出。其六,杨文弱虽然精明、干练,但军事不是他的强项。他对手下战将驾驭无术,采用哄骗的方法激励将士卖命,哪能长久?时间一久,将士们对他的命令也将是敷衍塞责,而他也毫无办法。只要我们举措得当,他这‘圆盘计划’必将破产。”
潘独鳌话音刚落,立刻就有许多人啧啧称赞,说他不愧是饱读诗书,胸怀韬略。不过也有少数人默默无语。
张献忠沉吟良久,问道:“不过目前杨嗣昌这王八蛋调集了那么多军队,许多将领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指挥能力、作战能力都是相当不错的,他们暂时又不得不听从杨嗣昌的调遣,而且他们中毕竟还有许多人想立功受赏、晋级,我们怎样才能化解目前这种严峻的危机?”
“这个嘛,不用着急。”潘独鳌说,“我们周围数百里内沟壑纵横,地形复杂,好多地方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好歹也有六万大军,明军虽有二十万,但是每一路最多两万,又正如大帅你所说的,官军打仗,向来狼上狗不上,谁敢轻易前来送死?只要拖延时间,等到他们懈怠了,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突围,或吃掉他一部分,那都是弹指间的事情。”
徐以显只是微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张献忠说:“这样吧,军事上的事情,就讨论到这里。吃午饭还有点时间,老潘你有没有鼓舞士气的新诗?像什么‘梦回吹角连营’、‘弓如霹雳弦惊’之类的,选两首给大家念念?”
潘独鳌说:“最近倒是写了几首,只是没有特别满意的。仅可覆瓿而已。”
张献忠说:“我说老潘,以后说话不要再文绉绉的。我们军中能读书识字的将军不多,就喜欢说大白话。你要想谦虚说自己的诗做得不好,就直接说不好。不要说什么只宜覆瓿,无形中和大家就产生了距离。我们的将军虽然文化上差一些,但是领兵打仗那是没说的。打江山还得靠他们。你就念两首给他们听听吧。”
“那就请大帅和各位将军不要见笑。去年秋天我写的一首五律,最近又改了一遍,现在拿出来,敢乞大家雅正之。”
潘独鳌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卷诗稿,翻了一阵,找出那首《白土关阻雨》,然后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秋风白雨声,
战客听偏惊。
漠漠山云合,
漫漫涧水平。
前筹频共画,
借箸待专征。
为何彼苍者,
明朝可是晴?
张献忠捋着长胡须,半晌才说:“我说老潘,你到底和将士们不一样啊!白土关那一仗,杀声震得地动山摇。将士们像下山的猛虎,像决堤的洪水,冲向敌人。杀得敌人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尸横遍野,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可你写的这诗,一点儿振奋人心的劲头儿也没有,你只看到了乌云布满了天空,就没想到劲风能吹散乌云。灰云、阴雨只是暂时的。伙计,你要跟着我们一条路走到底,今后写诗得多点儿激励奋发东西在里面。你得多学学我们的将士,面对强敌,不畏惧、不退缩,永远保持一种压倒一切的豪迈气概。”
杨嗣昌一边对农民军进行包围和封锁,一边又严檄左良玉进剿。明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如果不抓紧时间收集粮食,农民军的处境就相当危险。几十里以内已无粮可打,徐以显建议趁早派小股部队到更远的百里以外去打粮,张献忠想了想,觉得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也就同意了,但是秋紫玉的建议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
十年前,陕西农民军二十多万人,分为三十六个大营转战山西时,刘国能已是一个营的主将。他是延安人,与李自成、张献忠几乎是同时起义。在早期起义首领中也是有名人物,但是在崇祯十年秋天,农民军革命战争转入低潮的时候,这个自号闯塌天的人物,却开始动摇。
到崇祯十一年正月,他首先在随州投降。跪倒在熊文灿的面前“悔过自新”。熊文灿当时正需要这样的走狗,给他一个署理守备的官职,在左良玉手下听令。他在左良玉部小心谨慎,毫无二心。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成了朝廷的忠实鹰犬,“屡立战功”,又招诱了射塌天李万庆等首领投降,于是连升三级,由署理守备破格升为游击将军。
刘国能越升得快,越想“立功”。对上司越发奉命惟谨。他原先是奉命去对付李自成的,现在张献忠的力量最强,对明朝江山威胁最大,就从郧阳调来担任左良玉的前锋,率一支人马潜伏到离玛瑙山只有几十里的深谷密林中,寻找机会袭击玛瑙山。
刘国能一到这里,就发现了张献忠派小股人马打粮的情形。于是就在山路上埋伏起来,等到下午最后一批打粮的队伍回山,来到一处山洼里,两边伏兵齐出,围住这支只有百余人的运粮队伍,见人就砍。
运粮的队伍是从一百里以外赶回来的,赶着驮粮的牲口走了整整一天,原计划在这山洼里好好歇一歇再走,现在许多人来不及抵抗就做了刀下之鬼。头目牛景春十分骁勇,挥刀连斩两名冲到身前的明军士兵,但是很快就被众多的敌人包围。一百多名农民军士兵,在六百多名明军士兵突如其来的袭击下,很快就减少到三十多名,但是他们仍在抵抗。
拼杀多时,牛景春浑身上下血水直往下淌。刘国能不明白他受了重伤,为何还如此勇猛。其实他并没有负伤,那是因为他杀人太多,是对方的血水溅到了他的身上,然后再往下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