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献忠到了县衙，得知李存性等人已经从南门逃走，又立即赶到南门时，李存性早已乘船过了大河。渡口只有唯一的一只渡船，又被李存性过河后命人将船底凿了一个洞，无法使用。
张献忠眼睁睁地看着李存性逃跑，而不能追上去将他抓获，口中“龟儿子”、“妈的”骂个不停。他这些骂人的话，都是小时候随父亲进川做生意时学的，已经说习惯了。
张献忠长期征战，养成了一个习惯，攻下一座城池后，总是不顾疲劳，要到各处去走一走，看一看，了解情况，察看地形，以利于今后转战到此，好制定新的攻城计划。
攻破璧州城的第二天，张献忠安排好几名将领主持开仓放赈的事情后，就带上郑开远和三十多名亲兵向北门走去。
北门出去就是炮台山。登上炮台山，整个璧州城尽收眼底。
郑开远说：“大帅。攻打这璧州城，如果从这北门下手就容易得多。只怪我们是第一次来这里，不熟悉地形。这么一座小城，竟然没有先围起来再攻打，让那狗官和财主都跑了。他们把金银财宝全都带走，真是可惜。真是可惜啊！”
张献忠正在观察璧州城的地形，听了郑开远的感慨，回过头来说：“你这不是在责怪咱八大王吗？你亲自带兵当先锋，却上了一个小孩子的当。许多方面你还得多向秋紫玉将军学习呢。这次要是秋将军在，我俩一起登城，早一点打开城门，那狗官咋跑得了？”
郑开远嘿嘿地笑了起来，说：“大帅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在自责啊！我怎么敢责怪大帅？真是想不到这里的老百姓那么容易被官府欺骗。我们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他们却向着官府，坏我们的大事。我还真想不通。”
张献忠说：“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起义的宗旨？不吃一堑，不长一智。现在你总该知道了吧？”
他们从小路绕到西门，准备察看从西门沿河边到南门一段城墙外面的情况。刚到城门口，就听城内有人呼天抢地的哭喊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就决定进城去看看。
一进城门。张献忠就看见一个妇女在哭自己的儿子。那户人家的门口停放着一副新做的柏木匣子。那妇女趴在匣子上放声痛哭，甚是凄惨，于是就走过去想问个究竟。
原来，柏木匣子里躺着的正是昨日给农民军带路，又在城下给明军报信的虎娃。虎娃一家是靠卖豆腐维持生计的穷苦人家。只因近年来天旱粮食歉收，黄豆很贵，而且不容易买到手，生意没法往下做。家里本来就穷，这下子就穷得揭不开锅了。虎娃的母亲何万氏又不争气生起病来，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治病？于是就叫虎娃到他大姑妈家去借银子。
虎娃姑妈家也穷，而且他大姑妈也是年老多病，丧失了劳动能力。家中大小事情都是儿子和儿媳做主。儿媳妇本不是乐善好施之辈，何况家里也穷。就是有点碎银子，又如何肯借与他们？只是临走时，虎娃的大姑妈悄悄给了他几个铜钱，叫他回城去买烧饼吃。
虎娃吃了早饭就往家赶，正好遇上郑开远率领的农民军，于是就发生了昨天的那件事情。
何万氏也算得上是个苦命人，十三岁被人卖到妓院，十九岁时被何永兴拿钱替她赎身，然后娶她做妻子。何永兴比她整整大十七岁，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治疗不当，落了个左腿残疾。三十六岁还没娶妻，所以父母下狠心卖掉家产，给他买了个姑娘成了个家，他们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穷人。
何万氏生了一男一女，女儿十六岁，人倒是长得如花似玉，只因太穷，衣服裤子破烂不堪，整日藏在家中不敢出门。不过封建社会，姑娘大多数是不抛头露面的，这似乎也就不足为奇。男孩就是刚刚死去的那个虎娃，快十一岁了，本来生得极是可爱，非常聪明，虽然吃得差，穿得破烂，整天就是活泼好动，停不下来。这样的孩子丢了怎不叫人痛心？所以虎娃一死，何万氏哭得死去活来。
何万氏近两年本就是个病恹恹的身子，经这一番大哭，竟然晕了过去。已经五十三岁的何永兴本来并不算老，只因饿了许久的肚子，骨瘦如柴，十分虚弱，头发胡子整整半年了也没收拾收拾，腿脚又不灵便，看上去简直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他本想要把何万氏抱到屋去，用了几次力，竟然抱她不动。反倒自己也跌到了。
女儿红英想跑出来帮她父亲的忙，刚到门口，见张献忠等人来到门外，立刻就缩了回去。
张献忠是个很有经验的人，立即就叫郑开远帮何永兴把何万氏扶到屋里去。何永兴的堂嫂恰好也过来了，张献忠就吩咐她掐何万氏的人中穴，然后又给何万氏灌姜汤。忙碌了一阵子之后，何万氏终于苏醒过来。
何万氏正要继续大声哭叫，见满屋子那么多陌生人，也就忍住了。
张献忠问明他们家中的情况，知道他们刚领回来粮食，才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要恨，也只能恨那些贪官污吏，要不是他们散布谣言，污蔑我们义军，虎娃也不会做出那种极为不利的事情来。要不是虎娃那么一搅，我们就不会有那么多弟兄中箭。有的还伤的很严重。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和为富不仁的恶霸财主也就不会逃脱我们的惩罚。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啊！”
张献忠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要是那城墙再高个几尺，必定还要死伤成百上千的弟兄，才能攻下这座城池呢！”
何永兴不知道张献忠的身份，以为只是农民军中的一位重要将领，听了这番话，立即跪下求饶：“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都是我们虎娃不懂事，他是罪有应得。我们没有埋怨你们的意思。要不是亲眼看到你们的队伍如此仁义，谁会想到天下竟有这么一支仁义之师？那些狗官真是妖言惑众，我们都上了他们的当了！”
何万氏的情绪稍微好了一些，也不像何永兴那么害怕。将张献忠等人打量了一回，有气无力地说：“你们都是好人，我们以后会给菩萨烧香磕头，请求菩萨保佑你们光打胜仗。只是我的虎儿他……”
说到这里，何万氏又抽泣起来。
郑开远因昨天只是十几名弟兄中箭受伤，有两名伤势重一点，但没有生命危险，后来攻城也比较顺利，所以对虎娃一家并不怨恨。刚才看见虎娃姐姐红英那如花似玉的容颜，心里倒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心想，要是能与这样的姑娘朝夕相处，那该有多好！现在看见何万氏又悲伤起来，忍不住跪下去说：
“大妈，你不要再悲伤了。自从昨天见到虎娃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弟弟，所以就同意带他回城。可是我没来得及制止他的行为。让他死在我部下柏思易的刀下。柏思易也是太年轻了，不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才恰当。不过这都是事出有因，谁也不能去责怪谁。你老人家现在没有儿子了，就收下我做你的儿子吧。我的父母都被财主逼债给逼死了，我无依无靠才出来当的兵。我十四岁当兵，当时比虎娃弟弟只高那么一点点，现在跟随大帅南征北战满五年了。反正我也无家可归，我就把这儿当做我的家，等我们推翻了这个腐朽的朝廷，打下了江山，我就向大帅告假，回来侍奉你们两位老人家。大伯大妈你们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