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寺里春秋短,树叶绿了又落了,落了又绿了。
枣儿来这小寒寺竟然是第四个年头了。八岁的枣儿如今已长成半大的小子,身材魁梧不说,容貌也是俊秀不凡,浓剑眉、国字脸、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弧线明朗的唇,在枣儿静止时便自然而然的散发出一种似乎要气吞山河的气势。
枣儿未受戒,所以,枣儿的头发便被扎成了一个髻。释义老和尚说枣儿只能做佛祖的俗家弟子,受不了戒,因为枣儿有枣儿的路。
这一天,释义老和尚又和小枣儿说到路的话题,枣儿好奇地问释义老和尚路是什么、自己的路又是什么。
老和尚释义便请出那黄色包裹里的一幅江山社稷大势图来,焚香供奉。又带小枣儿到得那小寒寺的寺门前站住,指着门前那弯曲崎岖不平的路和远方高耸入云的山峦道,“枣儿,你看这寺前崎岖而弯折的路,路向何方?路的周遭又有何物?”
枣儿便看那寺前的路,略一思考,便道,“这寺前之路,狭小而崎岖不平,近来者是邻,远来者是客。而路之周遭物事可见有小溪相随,溪水黄染时浊时清,更有杂木灌生比邻而居,良萎不及;至远处,更有山岭萎迆,高矮不等。”
老和尚释义听得小枣儿如此说来头头是道,心中不免自喜,不由暗道不枉天意不枉佛意,也不枉自己的一场教诲,且看枣儿日后之造化和前瞻了。于是释义老和尚又指向远处,远处是白云缭绕、薄雾蔼蔼的雄伟山峦,“枣儿,你看那山峦,又有何路?路遭又有何等物事?”
枣儿听得师父的这般言语,心下已知道这是今儿里师父对自己的考较了,便挪动一步,站上了那一旁儿的高阶,手搭如剑的眉峰之上,极目远眺,宛若阵前那大将者指点、谋略,思索良久,道,“师父,徒儿愚钝,略解一二,若有不妥处,万望师父周全。”
释义老和尚抚须而笑,说道,“童口稚言,道来无妨。”
小枣儿施礼毕,便依师父言道:“看那山峦,深远幽?,远望而去,白云缭绕,薄雾蔼蔼,宛若神仙居一般,不可窥其内一目,然外观,倒也不尽然。近观,山峦叠翠,纵深睥横,自有围身大树竖生,灌木杂草相随,更有山泉幽生,凉意袭人,山鸟低飞高旋,若欲至那山峦深处或问顶山峦,当先问人向导,不可妄自而行。”
小枣儿略为停顿,看一眼抚须不语的释义老和尚,又说道:“深入山峦或欲登顶,若不知深浅不问人向导而擅自妄行,必遭毒瘴蛇虫等袭扰,或以致命,所以,山峦之深之伟峻路在心在口舌之间。”
言语至此,小枣儿垂首而立,似乎满怀心事,又似期待师父释义老和尚的指点谜津,虔诚而谦虚。
释义老和尚停下了抚须的手,欣然而笑,拉过恭谨而立的小枣儿,让他偎靠在自己的身上,爱怜地说:“枣儿,你虽年幼,但你天赋过人,见山峦而知深浅伟峻,观其周遭而知路在心在口舌之间,甚好甚好。”
枣儿抬起头,眼神里又是天真烂漫的样子了,此刻的释义老和尚就如那俗世的父亲一样可亲而又可爱。枣儿俏皮而又认真地问,“师父,你还没说徒儿的路是什么呢?”
释义老和尚笑道:“徒儿,你的路你都已经自己说了哦。”
“那是什么啊?徒儿怎么不知道?”小枣儿不解了。
“路在心在口舌之间,徒儿记住了吗?”
“哦,徒儿记住了。”小枣儿虽不尽然而知,但也记住了路在心在口舌之间,也许这就是师父说的自己的路。“噫?师父,又有人往寺里来了,好像还有小妹妹哦。”
释义老和尚看着寺前的路,一个妇人牵着一个扎着齐角辫的小女孩正往小寒寺而来。
“阿弥佗佛。”释义老和尚的眉眼间微不可察地一跳,心里道,“徒儿,这也将是你走的路哦,天命如此,不可违,不可说,阿弥陀佛!”
来人是母女,离小寒寺不远韩家寨的人,横竖也与那李继迁寨差不多远,在这天灾人祸之年,两寨的情景倒也相近。
那韩家妇人是信佛之人,时常往来于小寒寺,烧烧香,敬敬佛,问问时运之事。所以常随韩家妇人而来的小女孩也是与小枣儿早已熟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