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兹在当护士的时候,发现社区没通自来水,也没通电。这里用水依靠井水和泉水,照明则依赖蜡烛和煤油,这对医院来说是极大的隐患。
他决心要解决社区的供水供电问题。他是个先有想法,后考虑钱的人。他觉得为什么要担心钱的问题呢?钱总会有的,关键要有想法,一个可行的想法可以换来钱。
你看看这个哥们儿,是不是一个人才?
说干就干,他写了一个类似商业计划书的东西,然后召集社区会议,给居民们讲述了自己的创意计划:「先生们,我打算为社区每家每户提供电和自来水。我大致做了调查,发现将小溪里抽取的水储存在山顶水槽内,然后分配给各家各户的方案是可行的。带动抽水机的发动机同时可以带动发电机发电。当然,这需要一笔费用。我自己没有钱,所以我提议成立一家公司,每一位社区成员都可以购买一份或多份原始股,以此筹集足够的钱。为了补偿我的辛苦劳动和提供的服务,我必须拥有这家公司普通股的控股权,并且出售剩余股票来支付公司的日常花费和紧急开支。」
他的计划获得全票通过,发电厂就此开始设立。他找了一位工程师跟进此事,每天向他上报进度,如果一切顺利,再过几个月,这两项工程就能顺利实施。
就在此时,庞兹的生活又发生了意外,要不怎么叫他倒霉孩子呢?
庞兹说:「总会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就像从三楼窗台掉下一个花盆,正好砸中一个人的脑袋。」
一个名为珀尔·戈塞特的女护士发生了意外,她在用汽油炉给病人做饭的时候,炉子突然爆炸,她的整个左臂、肩膀和胸部被严重烧伤。
一位跟庞兹关系不错的医生同他闲聊时,谈起这件事,充满遗憾地说:「这姑娘没救了,软组织已经开始腐烂,唯一的方法就是做植皮手术,但是没有人愿意捐献自己的皮肤。」
庞兹一听,正义感就爆发了。珀尔·戈塞特对病人那么好,但病人如此忘恩负义,竟然放任一个年轻生命就这样逝去,也不肯捐献自己几英寸的皮肤。
于是,他问医生:「总共需要多少皮肤?」
医生说:「四五十英寸。但在一个 2000 多人的社区里,别说四五十英寸,连 10 英寸的皮肤都找不到。」
这一刻庞兹突然英雄附体,「你错了,医生。你已经找到了,我捐。」
当天晚上,庞兹就上了手术台。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他从屁股到膝盖缠满了绷带,剧痛无比。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一直待在医院,这次手术引发了一系列非常严重的并发症,比如肺炎、胸膜炎。在住院期间,他无暇顾及发电厂的建设,出院后发现项目已成泡沫。但是,他捐献皮肤的事情被媒体大肆报道,他将报道的复印件寄给亚特兰大监狱,告诉他们庞兹先生脱胎换骨了。
后来,庞兹离开这个地方,去了亚拉巴马州的莫比尔地区。他先是做油漆工,没想到遇到黑心老板欠薪,他这个「农民工」没有讨薪成功,不得已又失业了。之后,他应聘到一所医学院担任图书管理员,却因为卷入了校内教师的纠纷中,再次被「炒鱿鱼」。所以,他的特长就是「炒鱿鱼」:麻辣风味、酱爆风味、烧烤风味等等。
倒霉的庞兹又开始漂泊,他前往得克萨斯州北部城市威奇托福尔斯,担任一家汽车公司的外贸业务员和通信员。这家公司专门生产运载汽车,并把它们装船运往海外。公司的代理商和客户遍布世界各地,所有海外业务都通过邮件或电报完成,一般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或葡萄牙语写成。除了要通晓多门语言,这份工作还要求员工熟悉汇率、航线、关税,以及邮政和电报税率等。庞兹在这里学到的知识,对他日后的创业和行骗起到了重要作用。
1917 年,庞兹离开这家汽车公司,前往波士顿一家出口公司担任外贸通信员。这是一家看起来蒸蒸日上的公司,给员工许诺美好的未来,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当下的薪水根本不够他生活。
不过庞兹本人还是很满意的,他已经在美国漂泊 13 年了,不能再去干那些体力活儿了,哪怕赚少点儿也没关系。特别是现在的工作涉及国际业务,他想多学点儿东西。所以,虽然薪水微薄,但他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他打算时机成熟之后,自己开公司创业。
庞兹像个模范员工一样辛勤工作,但工资还是不够付房租和日常开销,渐渐地,他厌烦了这种被剥削的打工生活。1919 年春天,庞兹再次施展了「炒鱿鱼」绝技,这次是他把老板炒了。此时的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找一份周薪 20 或 25 美元的工作,继续打工生涯;另一条是自己创业当老板。
最后,他走进学院街的奈尔斯大楼,租了五层两间昏暗的小屋,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这个时候他还是没钱,所有家具和办公设备都是他分期付款买来的,日常用品要么用家里现有的,要么买自二手商店。
万事俱备,只等开工。他用油漆在房门写了「查尔斯·庞兹进出口公司」的招牌,正式当起了小老板。
一开始,他只想做个跨国贸易代理商,赚些中介费,但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他都没有客户资源,所以他用发小广告的方式,向潜在客户发函来招揽生意。但是,发小广告也是需要本钱的,当时,发一封国内信函需要 5 美分,国外信函需要 8 美分,按照他「广撒网」的思路,公司可能一笔生意还没谈成就得破产。
他需要一种更廉价的宣传手段,于是他想到了在媒体投广告。他翻遍了当时的外贸杂志,发觉现实情况并没有他想的那样美好——首先是这些外贸杂志涉及的商品种类并不是很多;其次是这些杂志发行量不大,卖得最好的也只有每月 5 万份。与在杂志上投广告带来的收益相比,广告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天才的庞兹决定亲自下场改变这种现状,他要办一种发行量更大、成本更低的杂志,名字就叫《商人指南》。
庞兹野心磅礴,他打算把《商人指南》摆到全世界外贸商和客户的办公桌上,于是他想到了免费派送。没有人会拒绝免费的午餐,这一诸多骗术的心理前提,人家庞兹在 100 年前就摸透了。
不仅如此,庞兹还想到把杂志根据内容分门别类投放到不同地区。比如,因纽特人(爱斯基摩人)不会对冰箱和电扇感兴趣,刚果人也不需要皮毛外套和取暖器。看,这是不是今天互联网的用户画像和精准投放?
他还天才地想到,根本不需要印刷不同版本,只需要采用活页装订就能方便快捷地做出内容独特的杂志,然后把客户的广告精准投送到潜在消费者那里,直击他们的「痛点」。
他认为《商人指南》是一个好项目,并且周围所有人都看好它的前景,但就是没有「天使」来投资。他决定向银行贷款,自然而然,他被银行拒绝了,银行对于小微企业的歧视由来已久。
山穷水尽之时,他召集了创始团队仅有的成员——两个速记员和一个送信员,宣布公司解散。然而,三名傻小子要求和公司共进退,为了庞兹的理想拼一把。庞兹这哥们儿,像不像国内广告界某个大佬?
第一次创业失败了。不过他毫不气馁,很快又发现了新的商机。有一天他闲来无事,翻了翻书桌上堆积的信件,一张别在信上的国际回邮代金券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封来自西班牙的信件,代金券是预付回邮费用的。当他看到代金券上用西班牙语写的「30 分」时,眼睛突然一亮,大叫一声:天不亡我!
各位,他为啥有这种反应?这里有必要认真说一下这个国际回邮代金券,毕竟,庞兹的整个骗局都是以此为基础生发出来的。
当时的欧洲,有一阵很流行邮政代金券。国际邮政联盟有这么一条规定:各国民众在寄国际邮件时,可以附上一张回邮代金券,回信人可以凭此换一张邮票。大概是为了推动全球通信业的发展,国际邮政联盟搞起限时优惠,你去买邮票的时候,邮局买一送一,你买一张国际邮票,赠你一张回邮代金券。
这样,收信人回信的时候就没有任何经济负担,拿着回邮代金券直接在当地邮局兑换邮票就可以了,相当于现在的来回包邮。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规则,但是庞兹硬生生地从这里面看出了商机。
不得不说,他也是一个聪明用错地方的天才人物。
受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当时各国的汇率波动很大,然而依据《罗马条约》,邮费与各缔约国货币之间的比率是不变的。所以,同一张回邮代金券在不同国家代表着不一样的价格,这其中就蕴含着巨大的利润空间。
举个例子,一张回邮代金券在西班牙价值 30 比塞塔,根据当时美元和比塞塔的汇率,这张回邮代金券换算成美元大概价值 4.5 美分。那么美国国内买这样一张回邮代金券需要多少钱?5 美分!
看看,回邮代金券是不是在这两个国家有了 10% 的差价?如果你在西班牙买了 1 亿美元的国际邮票,然后把回邮代金券运回美国,再在当地进行兑换。这意味着什么?你将得到 1.1 亿美元。心动不?眼热不?天才不?
这个世界上有两类人:一类人遵守规则;一类人从规则里面寻找漏洞,然后恶意地用其牟利。庞兹就属于后者。既然有那么大的差价,总得有中间商来赚这个钱吧!庞兹就想来当这个中间商。
不得不说,庞兹是个天才,只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他决定利用国际邮政联盟的规则漏洞,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的混乱和信息不对称,大赚一笔。他这种想法靠谱吗?
实事求是地讲,这种想法有一定的可行性。因为当时某些国家的货币在大幅贬值,的确为回邮代金券的投机提供了条件。但是,各国发行的代金券总量有限,没有办法大规模获取,并且这种回邮代金券无法变现,只能换邮票用。
利用汇率差价与中间的过桥货币获利,现在是外汇市场通行的做法,但是在庞兹的年代,这一理念还是非常先进的。庞兹计划的唯一难题是,如何用代金券在美国换成邮票,再把邮票换成等值的现金。
在这个轰天计划开始之前,他做了个小实验。
庞兹给三位朋友各寄出一封信,每封信中都附上 1 美元。三封信分别寄往西班牙、法国、意大利。他要求收信人将这 1 美元兑换成当地货币,全部用来购买国际回邮代金券,然后邮寄给他。
几个星期之后,他收到了寄回来的代金券,然后去波士顿邮局要求兑现邮票。结果令他颇为满意,这种代金券可以毫无障碍地兑现成邮票。也就是说,如果接下来能解决把邮票变成现金的问题,这个商业模式真的就成立了。
庞兹管不了这么多,他生性乐观,敢于冒险,他相信这些细节都是可以解决的。于是他注册了一家证券公司,其实整个公司就他一个人。
庞兹说,国际回邮代金券就像落到他脚下的熟透的苹果,他会立刻咬上一口。如果他不吃,那就太不符合人的天性了。
这是骗子的第一个特征——没有是非心,也没有道德感。
庞兹说,从事代金券交易不会触犯任何法律,也不会违反任何规章制度。人们最多会说,这种交易是不道德的,可是谁在乎道德呢?万能的美元是人们追求的唯一目标。只要能够获得美元,哪怕你违背道德,人们也不会批评你。因为只要你有钱了,就会有人来恭维你。
事实上,当时的庞兹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货款不断逾期,很多人找上门来要钱,要不然就拉走他的家具。
为了实现宏图大业,庞兹开始借钱。但是,他跑遍整个城市,发现大家的想法出奇一致,没有一个人肯借给他钱。
他慢慢意识到,应该用众筹来做这个项目。看看人家庞兹,玩的东西都很先进,很多东西到现在还有人玩。他发布了一个计划,不论是谁,哪怕是阿猫阿狗,只要拿出 10 美元以上,就可以持有他的证券公司开具的本票,然后由他来操盘,赚取高额利润。可这时,大家还不搭理庞兹,这让他很尴尬。他决定出一个大招,彻底摧毁人类的理性。
1920 年 7 月 24 日,《波士顿邮报》登出了一则不寻常的报道,黑色的大标题简单粗暴——「三个月让你的钱翻一倍!」
在广告里,庞兹声称他的证券公司可以帮大家购买欧洲的回邮代金券,再转卖回美国,稳赚不赔,45 天内付给投资者 50%的利息,年化收益率 400%。不用等三个月,只争朝夕。你不怕他是个骗子吗?可他 45 天就可以给你回报,甚至比他承诺的三个月还提前一半时间。
各位,如果现在报纸上说,你给他 100 万元,过 45 天,他就给你 50 万元利息,三个月之后,连本带利 200 万元给到你,你敢投钱吗?你肯定不敢。可是如果他说,你给他 10 元钱,过三个月,他给你兑现 20 元,你敢不敢?你肯定敢,因为 10 元你输得起。
所以,不是骗子太聪明,而是你太贪婪。庞兹这条消息一出,波士顿的人们都为之疯狂。但只是疯狂,还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巧合的是,在庞兹的广告下方,印着当地一家著名银行的广告——「储户年息 5%」。大家都认为,庞兹的广告是个巨大的骗局。
不过,这一次庞兹感觉稳了,他坚定地相信,一定会有第一个大傻子过来找他。果然,真的有大傻子来了。庞兹给他讲了什么是国际邮政联盟,什么是汇率,什么是回邮代金券……对方果然是个大傻子,庞兹给他讲了一上午,他啥都没听懂,最后,他明确地告诉庞兹,自己就是个大傻子,过来看热闹的,没有钱。
庞兹恨不得抽死那人,但他不愿意让自己半天的辛苦付诸东流,于是灵机一动说:「干脆你成为我的代理商吧,如果你能把我的方案推荐给亲朋好友,每成一单,我就给你 10% 的佣金。」这个大傻子一下子聪明了,连忙说行。
在庞兹看来,只要有好的商业创意,就根本不需要搞那些疯狂营销,一定会有人主动上钩,因为他了解人的天性。那时候,只要是和外汇有关的生意,人们都会趋之若鹜。庞兹在之前工作中积累的外贸及外汇知识,为他营造了专业可信的形象,而 45 天 50% 的利息则让贪婪的人们主动咬钩。
如果那些人没有贪婪的天性,很多骗局就不会奏效。庞兹的致富方案极具诱惑力,而且看上去也没有风险。有疑虑的人可以先拿 10 美元试一试,就算全亏进去也没多少。在今天已经被各种骗局骗出经验的我们看来,庞兹的投资项目听起来有些可笑,但对于当时见识少的人来说十分诱人。
当第一批拿 10 美元尝试的投资人在 45 天后收到 15 美元的回报时,他们的所有担心烟消云散,于是就把全部家底交给了庞兹,并且踊跃向亲朋好友推荐这一发财捷径。于是,向庞兹投资的人数快速地增长,每一个人在拿到承诺的回报后,又积极向他人推荐。这样看来,整个骗局能够成功进行下去,靠的不仅是庞兹天才般的忽悠手段,他只是从山上滚下一个雪球,最终在众多投资者的推波助澜下演变成雪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