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年,国内第一家网络贷款公司成立,正式开启了网贷时代。
高利贷犯罪团伙通常会注册投资咨询、资产管理之类的公司,对外宣称它们是规矩经营的公司,利率是合法的,同时发布很多小广告,诱骗民众前来借款。
在那个时代,银行还是高高在上的,一般人高攀不起。无论是贷款还是办理信用卡,门槛都很高,除了公务员、国企职工等优质客户,大多数人都没有办法享受到大额信用贷款。
但贷款是永恒的刚需。我说过,如果银行不借,自有民间资本来满足,这就给了很多线下贷款公司机会。
这些公司是国内第一批玩「套路贷」的群体。它们的套路是什么呢?正经公司一般说借多少钱,多少利息。但是它们不这样。它们用 3% 至 10% 的月息放款,并且与时俱进,发明了使用服务费来做「砍头息」的玩法。「砍头息」是法律禁止的,但它们换汤不换药,改了一个高大上的名字,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套东西古人早就玩过,不就是「九出十三归」嘛。
假定你贷一笔 5 万元的款,服务费要多少呢?10% 到 20%。你自己到手 4 万元到 4.5 万元,还钱的时候按照 5 万元来还。
这可了不得,假定你借了一年期,5 万元有可能到手只有 4 万元,一年下来你可能要还 10 万元以上。
你一听,吓一跳,这不是古代的倍贷吗?!
我在这里普及一个常识,就是我们国家是依据什么标准来认定一种贷款是高利贷还是「套路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指出: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 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也就是说,你跟人借钱,别人说年化利率 24%,这个利率是正常的,借贷双方都受法律保护,不属于高利贷。
什么叫高利贷?超过了 24% 年化利率的,就叫高利贷。
但是,再往上又有一个区间,超过了 24%,没超过 36%,事情就得两说。
比如你借了张三的钱,他和你约定年化利率 30%,你也按照这个约定还款了。后来你觉得自己亏了,又去报案,这个时候法院是不支持你的,还了的就不能再追回来。
不过,如果你没还,张三来起诉你,那他打不赢官司,法律只支持年化利率 24% 以内的利息,超出的 6% 不用你还。
所以在 24% 到 36% 这个区间,情况两说,还了的就还了,没还的就不用还了。
但是你说:「我跟张三借钱,他跟我约定的是 50% 的年化利率,我也还了。」这个时候,法院就会支持你,超过 36% 的那一部分,要全部给你退回来。
这大概是一个常识,你可以理解为三段:年化利率在 24% 以内的,这个没得说,法律保护借贷双方;24% 至 36%,就看要实际情况,已经还了的就算了,没还的就不用还了;超过 36% 的,超过多少退回多少。
但事实上,只要是「套路贷」,就没有低于 36% 的。
这个时候,如果你不还的话,等待你的将是无休无止的催收和诉讼。说到这里,很多人都迷糊了,说:「大头,『套路贷』不是违法吗?他们怎么还敢来告我呢?」
各位有所不知,这就涉及「套路贷」的第二个特征了。
「套路贷」犯罪团伙一般会和你先签一个看上去非常合法的借贷合同,同时真的把钱打到你的账户上,伪作银行流水。
毕竟都 2020 年了,犯罪团伙也没有那么笨,要不然很容易被抓住把柄。你说:「没毛病啊,贷了 10 万元,给我打了 10 万元。」
你太天真了!打到你账户上的钱就是你的吗?
这些犯罪团伙会以各种名目,什么手续费、服务费、保证金等,让你马上把这个钱从银行取出来一部分,再交给他们。
这样,从合同上看,你借了别人 10 万元钱;从银行流水上看,别人也打给你 10 万元钱,没毛病嘛。
但事实上,你可能真正收到的只有 6 万元钱,剩下那 4 万元钱呢,你取出来还给他们了。这就是我们说的「拳打镇关西」当中的「虚钱实契」。
合同是真的,流水是真的,但是钱没那么多。这种情况,如果你将来打官司,哪怕法官知道你是受害者,也很难支持你。
为什么?判案要讲究证据,从证据的角度来说,对你是很不利的。除非你能提供相反的物证,比如说银行的监控视频,证明这个钱刚打给你,你就取出来,然后交给了他们。
如果没有这一类的证据,你将来打官司的时候就会特别被动。
起初,重启的高利贷行业面对的大多数是优质客户——中小企业和公司白领。他们收入稳定,还款能力较强,只是因为无法从银行得到大额授信,不得已才去借高利贷。这些人工作稳定,讲究面子,最怕的就是高利贷公司上门催收。所以他们上套之后,只能想方设法凑钱还债。
但是,高利贷公司放贷就像吃甘蔗一样,要从头吃到尾,吃完白领,就开始吃蓝领了。
你可能会说,蓝领对资金的需求很弱,他们就在工厂上班,也没有大额资金需求,又不做生意,不可能和高利贷、「套路贷」扯上关系。
其实,你还是低估了人心的复杂性。
从 2010 年开始,分期消费开始兴起。什么意思啊?一部苹果手机 5000 元,如果你手头没有钱,但是又想用苹果手机,怎么办?做分期啊,分 5 期还,一个月还 1000 元。工资 3000 元,还 1000 元完全没问题。一夜之间,人们发现,手机、电脑、汽车,都可以做分期。
简单来说,分期消费就是花未来的钱,满足当前的欲望。
我们的老祖宗一直在讲,量入为出,量力而行。但是在吃穿享用的诱惑面前,大家都觉得这种理念太过于保守,于是突破了这个底线,向明天借钱,向未来借钱,圆现在的梦。
实事求是地说,这相当于放大了蓝领的消费能力。
但在经销商看来,在工厂打工的蓝领有实际的消费需求,有稳定的收入,也有信用,分期给他们没有什么风险。
这是一门合法生意,应该说确实是一门挺好的生意,因为它便利了双方。但是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类用不到小聪明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一种打着分期消费名义的高利贷模式兴起了。
老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些做「套路贷」的人心术不正,但是脑子非常好使。这就非常可怕了。就像我们看的电影一样,反派很坏,但是智商很高。或者说,就像人类体内的癌细胞,作用很坏,但是能量很大。
这些做「套路贷」的人看到商品营销商做分期服务,于是灵机一动,说:「手机能分期,我们『套路贷』也能分期,并且目标也是蓝领。」因为中小企业和白领被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蓝领对他们来说还是一片蓝海。
这些蓝领大多数非常年轻,他们从家乡来到城市打工,看到了之前没有见过的花花世界,他们渴望变成城里人,和城里人同步。
怎么才能变成城里人呢?那就是城里人用什么,我也用什么——他们用苹果手机,我也得用苹果手机;他们开什么车,我也要开什么车;他们穿什么衣服,我也要穿什么衣服。只有这样,我才可以融入城市。
这个群体有一个最大的缺陷,就是他们的文化水平一般来说都不高,搞不清楚金融产品的费率、算法。你说什么是年息,什么是月息,什么是复利,他们搞不清楚。
这个群体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肉质肥美,而且没有抵抗能力。
「套路贷」的犯罪分子瞄上他们,看中的就是他们这消费的欲望和糊涂的大脑。
他们把蓝领们招呼进来说:「哎,兄弟姊妹们,我们有一种服务,看你们需要不需要。我给你做手机分期。」
蓝领们说:「不需要,我们都有手机了。」
「别走,话还没说完。我给你们分期钱,行不行?」
这下蓝领们来了兴趣,问:「你说说,怎么给我们分期钱呢?」
「具体办法很简单,你们在我这儿领一个手机回去,手机价格是 5000 元,你分 10 个月付清,一个月付 500 元。」
蓝领们回答说:「这不还是分期付款吗?我们不需要。」
「别着急,你们拿了手机之后,再现场卖给我,我直接拿 4000 元回收,这样不就把钱套出来了吗?」大家一听,是啊,这一来二去就借到了 4000 元。
但是大家不要忘了,他们拿到 4000 元后,需要还多少钱?5000 元。这还是和「九出十三归」一样,就是「砍头息」,并且收得特别贵,高的时候可以到 50%。
这一部手机卖 5000 元,回收价 2500 元。你觉着没人干?但是就有人愿意拿那 2500 元。
所以手机就是个道具,放贷者可以利用一部手机来来回回做几百单生意。大家问:「这么高的利息,要这个钱干吗?」没别的,就是买一部手机,去 KTV 唱一次歌。银行不借给他们,大型信用贷款公司也不借给他们,他们想要钱,就只能拿「套路贷」的钱。
从古到今,类似的悲剧反复上演。合法渠道不能满足的,自然有黑色产业链来满足,只是溅了一地血泪。
大家可以想一想,虽然蓝领有相对稳定的收入,但是这 50% 的「砍头息」依然是要命的,他们根本还不上。还不上怎么办?
这个时候就要一环套一环了。这些坏人们又想了新招数,还不上不要紧,自然有人来帮忙,那就是「飞单」。放贷者通过「飞单」刻意垒高借贷者的负债,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什么叫「飞单」?就是张三借了我的钱还不上,不要紧,我让他再找李四借。李四自然会借给他,不过是把这个钱直接给我,这相当于债务转移到李四那儿去了。李四那里他也还不上,李四再给他介绍王五……
这样几次转换债权后,蓝领们的债务越来越多,根本不可能还完。还不完怎么办?还是暴力催收。
最后确实有人还不上,遭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意外和报复。所以说,这些钱真的是带血的。
大家记住,「飞单」永远是架在借款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掉下来,让他们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