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所亲历的传销骗局,接下来,大头要给大家分享另一种骗术,那就是骗子经常玩的一种叫作「猜猜我是谁」的把戏。这是一个很小儿科的把戏,很多人都听说过,但还是有不少人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下面要说的,就是我折戟上海滩的故事。我依旧会将这一骗术的流程原原本本梳理出来,标注好各个节点,供各位作为防骗指南参考。
有一年,我和领导还有同事一行三人去上海出差。
到了上海,我们在客户公司下属的酒店住下,然后紧锣密鼓地调研了四五天业务上的事情,客户公司的代表胡秘书全程陪同我们。
调研结束的那天正逢周五,我们就对胡秘书说:「明天礼拜六,你们就不用来陪了,我们正好在酒店休息休息,整理一下这几天的调研内容,礼拜一返程。」
大家都知道,上海最大的好处就是公私边界比较清晰,我们不想在这种休息时间打扰人家,给人添麻烦。我也非常喜欢这种公私分开、清清爽爽的风格。
这一点和北方不同。在北方,大家公私不分,只要客人来了,他们待几天我们就陪几天,一天三顿小烧烤,整得妥妥的。
实事求是地说,这几天的调研节奏非常快,大家非常劳累,回到房间后,很快酣然入梦了。事情到这里,还算是正常的。时间到了第二天八点钟左右,作妖的来了,房间的电话突然响了。
我接起来一听,对方用上海本地话说:「你能听出来我是谁吗?」
我那时候还年轻,生怕自己听不出会导致对方难堪,心想,这人我肯定认识,至少是比较熟的,要不然他就不会这样开玩笑了。
我马上就想,除了几个同学,我在上海哪有熟人呢?但是几个同学都讲普通话呀,可以排除掉,毕竟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这么地道的上海话。
想来想去,就只有接待我们的胡秘书了,他的上海话讲得很正宗。
我立刻故作聪明地说:「你是不是胡秘书啊?」我心里说,还跟我玩这一套?我一听就知道是你。结果对方连忙回答说:「对啊,阿拉就是胡秘书啦。」
各位,从这个时间开始,我就主动加速跳进了骗子的坑里,在潜意识里就认为对方是胡秘书了。所以,骗子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们构建的那个话语体系,一旦进去,就如入迷宫,极难脱出。
「胡秘书」说:「这样子,今天早晨,我请大家出去吃早点。」
我说:「不对呀,咱们不是说好的今天休息吗?」
他迟疑了一下说:「是啊,但你们来一趟上海也不容易,我们也要尽地主之谊嘛。」我心说,这哥们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
有人讲,抬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么热情地邀请你,你还有什么话说?我说:「不给你添麻烦了,你就在家休息一下,陪我们这几天也很辛苦。早餐呢,我们就在酒店吃好了。」
结果那哥们儿特别执着,说:「你这样就太见外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对不对?也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嘛。」
我很奇怪,心说这几天你也陪得那么辛苦,为什么大周六的又这么起劲儿?后来我实在拗不过,就想,实在不行就把这个矛盾上交领导吧。
我说:「胡秘书,这个我说了不算,你干脆找我们王总吧。」
他接着问我:「王总的房间号是多少?」
各位,这是骗子露出来的第一只马脚,因为我们所有人的房间都是胡秘书安排的,如果他是胡秘书,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是,我这时已经落入了他精心设计的话语陷阱,潜意识里认为他就是胡秘书,所以没有在第一个破绽出现时识破这个骗局,反而跟他开玩笑:「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明明是你给王总定的房间嘛。」
「哎哟,是的,不过我事情多给忘了,麻烦你给我说一下。」骗子轻而易举地把这个破绽补上了,然后我这个猪队友还十分配合地把我们领导房间的电话告诉了他。
过了一两分钟后,有人敲我们的房门。
我开门一看,竟然是王总。
王总说:「胡秘书邀请我们去吃早餐呢。」
我说:「是啊,他也邀请我了,我说不想去。咱们不是说好在酒店休息吗?」
王总说:「是啊,他太热情了,听说我们不去时都要哭出来了。」
我们三个热情好客的山东人商量了一阵子,感觉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太好,不能让人难堪,干脆去吧。
我们打了一辆车,按照「胡秘书」给的位置,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驶出了上海滩,最后竟然来到了荒郊野外。
站在那个城乡接合部的工地旁,我茫然了,「胡秘书」说的什么凯宾斯基大楼,什么喜来登,在哪里呢?
在我们的眼前,只有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不过刚起地基而已。为了请我们吃个早点,不至于这样隆重啊——新建一栋大楼。
正在纳闷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
大家请注意,我稀里糊涂地就充当了骗子的得力小助手。
他跟我说:「哎呀,大头,我们快到了,你们稍等一下。」
我说:「是这里吗?这儿荒郊野外的,连个孙二娘的包子店都没有,去哪儿吃早点啊?」
他说:「就是那个地方,你们在那里等我,那地方好找,我们回头去另外一个地方去吃早点。」
咱都是善良单纯的人,把别人当成好人想,对不对?谁会想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骗子呢?
我说:「好的,你不要着急,我们等一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胡秘书」又打来电话,语气急促地说:「呀,大头,真不好意思,我们怕你们等得着急,为了赶时间,开得比较快,在路上出了车祸,麻烦你们再稍微等一等。」
我一听,心里那个愧疚啊。你看看,吃什么早点?给人家添那么多麻烦,竟然还让人家出车祸了!我特别紧张地问他:「你们有没有受伤,严不严重,需不需要报警?」
他说:「不用,也不是特别严重,没有人员受伤,就是车子剐蹭了。我的手机马上就要欠费了,麻烦你先帮我在附近找个小卖部买一张电话卡,把卡号和密码发过来,等一会儿见了面,我把钱给你。」
我心里一想,天哪,人命关天,十万火急,还提什么钱啊?对不对?要什么自行车啊?
我说:「别说钱的事,你赶快处理事故,我去买卡。」挂了那个电话之后,我们惊慌四顾,看周围有没有商店。
神奇的是,在我们 50 米开外真的有一个小卖部。
我后来想,说不准骗子就是在这个小卖部里观察我们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巧啊?我们在荒郊野外要买电话卡,真的就有个卖电话卡的小卖铺出现了,就好像《西游记》中的情节——荒郊野外凭空变出一处农舍,还有老人家和仙女。
我那时毕竟还是白衣年少,善良单纯,就一路飞奔过去,气喘吁吁地跟老板说:「有没有电话卡?」老板说:「有的。」
我就赶快买了张电话卡,把卡号、密码发给他。
过了五分钟,「胡秘书」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心急火燎地说:「没有收到啊,十万火急,大头,你赶快再给我搞一张,我见面就把钱给你。」
这时候我心里特别愧疚,觉得因为自己要吃早点,才给对方造成那么大的麻烦。我再次飞奔过去,又买了一张发给他。
过了一会儿,他又给我打电话,说还是没收着,能不能再去买一张。
这个时候,我还想去买,但王总把我叫住了,说:「大头,先不要去了,我觉得这上海人不太讲究,出了这种事情,不找他的朋友、同事,怎么老找我们呢?」
我一听,有道理啊,如果我们遇到同样的事情,肯定不会找客人要这个钱嘛。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出租车从旁边路过,王总说:「你看这荒郊野外的,早点也吃不成,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在路上用电话处理。」
我们一看,领导有点儿不高兴,就赶快回去了。
我们到了酒店,要进大堂的时候,朴实善良的王总突然跟我说:「大头,你看看附近有没有卖电话卡的?如果有的话,就买一张发过去,万一他们着急用呢。」
「好的!」我举目四望,竟然很神奇地看到一家卖电话卡的店铺,赶快又买了一张发过去。
折腾了一个早晨,我们早点没有吃成,还经历了这么一个波折,真是恼火。
回到房间后,就在我和同事感到这个事情匪夷所思的时候,房间的门又响了,我过去开门一看,竟然是王总。
他老人家摸着头发对我说:「大头啊,我们是不是上当了?」
「嗯?上什么当?上谁的当?谁上当了?我的天哪,有可能!」我在自己一连串的疑问中,突然从之前的思维陷阱里跳了出来。
王总说:「这个事你想一想,好多地方不对劲儿啊。」就在电光石火之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的确上当了。
我们快速进行了复盘,初步判定对方肯定不是胡秘书,这一点我们也和胡秘书委婉地做了验证,确实不是他。
这个时候,王总百思不得其解地说:「骗子怎么能知道我房间的电话呢?还知道我姓王?」
咳咳,这就尴尬了!
我说:「王总,是我告诉他的,当时他一个劲儿邀请我们出去,我实在推脱不了,就让他找您去请示。」
王总恍然大悟地说:「这就对了,我们都掉进了对方设计的骗局话术里。」
人类之所以上当受骗,第一大原因是贪心,但像我们这种情况,礼貌或者虚荣心,也会成为上当受骗的理由。接下来我给大家复盘一下。
最可怕的是什么呢?一旦你跳进了他设置的语境当中,进入他们的话语体系,它就极具迷惑性。他们这套骗局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实践改进的,根据人类本能的反应,你很难逃出他们预设的圈套。
比如骗子告诉你出了车祸之后,你的反应全在他们预料之中,他们有一整套话术体系来对付你。我们这种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一听说对方出车祸了,第一感觉是什么——愧疚,马上就想着自己做点儿什么来补偿。所以你就是求着,也得把这几百元花出去。
听领导这么一说,我们一激灵,一复盘,从骗子的逻辑陷阱里跳出来,才发现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时候,骗子又打来电话了。
我说:「各位,交给我来处理。」此时正反方易位,这个之前占据上风的骗子开始落下风,整个局面也发生了逆转。
人就是这样,一旦回过神来,就会发现骗子的伎俩十分可笑。但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只要还沉浸在其中,你就难以看破,这就是骗术的神奇之处。
我把电话接通,开了免提:「哈啰,胡秘书。」
「大头,你好。」
「你们的车祸处理完了吗?」
「快好了。」
「死人了吗?」
「呃……呃……没死人。」
「没死人怎么能叫车祸呢?你再告诉我一遍,有没有死人?死了几个?伤了几个?重伤几个?轻伤几个?」
「呃……」
你看,我这些话都不在骗子的预案之内,他就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的领导、同事都憋着笑,有点儿忍不住了。
对方顿了一顿说:「大头,没死人呢。怎么着,你还盼着我们死几个人吗?」
我说:「是啊,不死几个人,怎么能叫车祸呢?你说是不是?」
骗子很尴尬,不再接这个茬儿,转而说:「我还没有收到你的卡号、密码啊,你还是要给我发呀!」
各位请看,这就是骗子。当你在他的逻辑陷阱中的时候,他是非常可恨的,处处牵着你的鼻子走。然而,你一旦识破骗局,就会发现他特别可笑,和智障一样,根本没有听出我在取笑他,或者装着不懂,生搬硬套地按照他们的剧本走。
我说:「你只要卡号和密码吗?那点儿小钱没用,对吧?我们王总对这个事情十分抱歉,他要我给你转 10 万元过去,你看怎么样?」
骗子一听,天啊,这是碰上哪里的蠢货和神仙哥哥了?他的声音都开始哆嗦了:「大大大……头,我镇定一下,你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的是真的呀,哎,你的上牙怎么老和下牙打架啊?我们领导说了,因为我们出去吃早点,导致你们发生车祸死了几个人,我们感到很愧疚,需要给你们打点儿钱去做事故处理。」
「你稍等,我给你发个卡号。」
「好的,你给我发个卡号过来,先不要挂电话。」
我听着对方一阵激动,好像在那里平复自己的情绪,好像捕鱼人碰见鲨鱼撞网一样,太让人惊喜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问了一句:「秘书,请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还在狂喜之中的那哥们儿突然间被我打蒙了:「我的名字?我叫胡秘书啊!」
「胡秘书现在就坐在我身边,你要不要跟他通话?」
「啊,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请你千万不要挂电话,我们已经报警了。警方正在锁定你的位置,但是需要我们保持三分钟以上的通话时长。」
「啊?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可能打错了!」他「咔」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大家发现没有,我和他的位置已经完全颠倒过来了。
这个时候,我的领导问:「如何不让他再骚扰我们呢?」我说:「我再给他打一个电话。」
领导说:「可以,你小子就将功折罪吧。」
我当即给骗子打了个电话,于是最可笑的事情出现了,骗子竟然接通了,看起来还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我说:「你给我个卡号啊,干吗那么着急挂电话?」
你猜他说什么:「好的!不要着急,我马上把卡号发给你。」
我说:「你这次千万要坚持三分钟哦,我们马上就能锁定你咯。」
「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为什么要锁定我?」对方把电话「咔嚓」挂掉了。再打,就关机了。至少今天我们可以消停了,骗子不会主动骚扰我们了。
我们收拾完行李,准备第二天返程,就在这时候,房间的电话又响了。我接起来一听,对方问我:「你好,能听出来我是谁吗?」
我说:「你好,你能听出来我是谁吗?」
对方那小骗子一听我贱兮兮的声音,立马把电话挂了。
我后来想,他们应该是一个和酒店勾结或者长期掌握酒店内部房间电话的犯罪团伙,应该是随机流水作业,每天向酒店里的房间打一遍电话。
他们在赌一个概率——因为每个房间的客人一般一两天都会换一拨,就有一拨新「韭菜」等着他们收割。他们没想到我们在酒店住了那么久。
那一次,我们算是有惊无险,吃了点儿小亏。
多年以后,我和王总聚会时聊起这个事情,他意味深长地给我透露了一个当年我们谁也不知道的细节:「胡秘书」只是着力邀请王总一个人去吃早点,其他人不能去。
「你想想,这中间可能有大动作啊,他把我一个人骗到荒郊野外,说不准就把我绑架了。」
听到这里,我冷汗都出来了。
「还好,我们一直都是集体行动,他们一看我们几个彪形大汉,感觉来硬的可能不好使,所以就骗我们一点儿小钱。」
人类的上当总是这么猝不及防,其实骗子骗人是非常容易的。
一个正常人的反应,基本上都在骗子的预料之中,他会根据这些反应做出多种预案,一旦你做出某一种反应,他马上就会用相应的话术把你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点,就是保持常识和清醒。对方如果问:「你能听出来我是谁吗?」你不妨反问他一句:「你能听出来我是谁吗?」
「啊,你不是大头吗?」「对,请问你是哪位?」这个时候他如果含糊其辞,你基本就可以挂掉电话了。
这种案例,我们算是经历得比较早,过了三五年之后,这种骗术突然间在中国大地流行一时,直到今天依然还在出现。
这种骗术抓的是人类的虚荣心,而不是贪念。利用的就是你如果听不出来对方是谁,会觉得是没有给对方面子的心理。
面对这种骗术,我们最该做的是什么呢?就是把骗子的套路打乱。
后来,上当受骗的次数多了,我就有了经验,所以骗子骗我的时候,我一般都不按套路出牌。甚至,在和骗子的较量和博弈中,我经常能享受到一些乐趣。
比如有一天,我在河南遇到了一位算命的「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