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品骗局是日常生活中最为常见的老年人上当受骗的类型。原因很简单,人年龄大了,身体机能自然会下降,这个时候,健康是老年人的刚性需求。
有人曾经开玩笑说,60 岁之前拿命换钱,60 岁之后拿钱换命。所以,在钱和命之间,对于年轻人来说,钱最重要;对于老年人来说,命最重要。这也是两代人沟通有障碍的地方。年轻人身体好,自然对健康没有那么深刻的认识。
大家对于同一问题的看法,立场不一样,角度不一样,结论自然就不一样。马未都说,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体会过怕死的心理感受,但是到了现在,年龄大了,突然之间变得特别怕死,想多活两年。
马先生是社会贤达,他的发言代表了老年人群体的心声。
其实,想多活几年,想有一个好的身体,这是人之常情。几千年来,大家都在延年益寿上下了大功夫。从秦始皇开始,中国人就在追求长生不老之药,一直到明清时期,这种风潮还在持续,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太一样。
皇帝有钱,自己研发长生不老之药;百姓没钱,自己就琢磨延年益寿之道。尽管手段有区别,但目的是一致的。所以,保健是老年人的刚性需求,这是历史和人性决定的,大家在这一点上要理解和支持我们的父母。他们不是变傻了,而是年龄大了,有了对健康长寿的刚性需求。这个需求,你不去满足他,就自然会有别人来满足。
这个刚性需求是所有问题的根源和土壤,离开这个根源和土壤谈论老年人防骗,都是不负责任的。
大头再说一下保健品这个行业的大概行情。保健品的生产和销售分三个环节。在生产环节,厂家一般还算正规的大型医药企业,天津、山东等地都是重要的保健品生产基地。下一个环节就是保健品公司,它们将保健品包装然后分销给代理商。最后的环节就是散落在全国各地、以各种形态存在的保健品一线销售团队。
一般保健品的出厂价在 130 元至 170 元,保健品公司卖给代理商的价格在 840 元至 1050 元,代理商卖给老人的价格从 3980 元至 7980 元不等。从出厂到老人手里,价格涨了 5000% 左右。
大家猜猜,中国有多少老年人买过保健品?我来告诉大家,有一半老年人买过保健品!中国保健协会的调查数据显示,目前我国每年的保健品销售额约 2000 亿元,其中老年人消费占 50% 以上;超过 65% 的老年人使用过保健品;在保健品获得渠道中,有近 66% 的老年人因公司推销、广告宣传而购买保健品。
保健品本身已经是暴利行业了,但还是有心术不正之徒发现,通过保健品挣钱还是太慢,不如上点儿手段诈骗,来钱更快。再加上,他们售卖的大都是合法生产的保健品,只不过销售的时候夸大其词,卖出了天价。
老人们服用这些保健品,不见得有多大作用,但是吃不死人。因为这个特点,这个领域几乎没有大的刑事案件,很多时候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这是一个巨大的灰色产业,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泥沙俱下。
骗子作恶的成本很低,风险很低,但是收益很高,财富增值速度很快。武汉有个做保健品骗局的年轻人,一年就挣了上千万,引得许多心术不正的人趋之若鹜,最终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针对老年人的保健品骗局危害性非常大,波及面非常广,牵涉人数众多,已经成为我们不得不重视的社会公害问题。
我给大家分享两个身边的案例。
张女士的公公是离休老干部,每月能领 9000 多元离休金,可以说老爷子晚年衣食无忧,再加上两个儿子都挺孝顺,按照咱们中国人的说法,就是命挺好。只可惜,头白鸳鸯失伴飞,他的老伴儿后来去世了。所以一年到头,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小儿子家里住。
在谁家住,他的离休金就归谁使用。所以老大一般也不怎么管他,只是空闲了过来看看。应该说这兄弟俩素质都挺高,从来没有因为老爷子的离休金闹过别扭。但是有一天,这种平静被打破了。
原来,有一天老爷子在小区散步,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这个家就开始有些别扭了。这个女孩子嘴甜得不得了,一见老爷子就爷爷、爷爷叫个不停,比亲爷爷还要亲。
老头儿没见过这个阵势,很快就被糖衣炮弹打倒,开始接受这个「亲孙女」的推荐,大包小包地往家里买各种保健品。刚开始,家里人也没有在意,毕竟老人家吃点儿保健品也没有什么坏处。但是,他们很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老爷子开始积极参加他们的各种活动,离休金很快就不够花了,开始找儿子要钱。两个儿子很震惊啊,一个月 9000 多元都不够,这都买了啥啊?
这一看,他俩发现老爷子买回来的竟然啥东西都有,名字还稀奇古怪的,什么基因啊,螺旋 DNA 啊。后来,老人甚至还要买量子磁疗床垫,一问多少钱, 万元!这个时候,儿子就和老人讲,他们都是骗子,不能再上当了。
老人却说:「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我告诉你们,我的钱,我说了算。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留钱干什么?都给你们?你们不让我买这个不让我买那个,不就是想把钱留给你们吗?我多活两年,不比什么都强?」
两个儿子面面相觑,感觉骗子真是厉害,提前就把他们的劝告之路给堵死了,这先手棋下得非常漂亮,让人想劝都无从下手。再后来,老头又要买一个玉石床,6 万多元。家里人彻底崩溃,终于闹翻了。
这是一个身边的案例,我再来讲一个。
我有一个好朋友,姓李,是个孝子,前两天来我办公室闲坐。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愁容满面,最后幽幽地说了一句:「人到中年不如狗啊,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领导,没一个好伺候的。」
我问:「咋啦?被媳妇给打出来了?」
他说:「不是,是被老娘给打败了。」
几年前,他的老娘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一个做保健品的女人,从此,一家人的噩梦就开始了。
老太太有两个儿子,都挺孝顺,但就是线条太粗放,和老人沟通没有那么细腻。这女人一出现,就填补了家里没有女儿孝顺的空白——今天给老太太买箱水果,明天给老太太送个围裙;今天陪老太太逛个集市,明天陪老太太聊上半天。
在听老太太讲过去的故事时,她还一边听,一边哭,一边说:「您啊,啥都好,就是这辈子过得太辛苦了。」
老太太一听也哭了,说:「是啊,到老了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女人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老太太就纳闷了,说:「我的艰难人生,你哭个啥劲儿?」她说:「您可是不知道啊,我 3 岁就没了娘,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个疼我的长辈,痛痛快快地叫一声娘啊。」
这下子,老太太像是挨了一发催泪核弹,哭得比这个女人还厉害,说:「孩子啊,你要是不嫌弃,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
「妈,我的妈啊……」
这女人跪在老太太面前,泣不成声。这次哭是真心的,因为她太激动了,费那么多天的劲儿,今天终于有成果了。
从此,娘俩就过上了「母慈女孝」的幸福生活。大概 3 个月后,这女人骗光了老人 30 多万元的积蓄,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然而,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老太太从来不相信干女儿骗了她,因为有人告诉她,干女儿不再来看她的原因是出了意外,人没有了。
因为这个事情,老太太又哭了一场。
令人非常意外的是,老太太的保健品之旅并没有到此终结,干女儿给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老人家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吃了这些保健品,用了这些保健品,真的可以向天再借五百年。
于是,老人家逢会必到,逢推销必购买。许多老人家是偶然上当,买个别商品。这个老人家不一样,她把国内最近五六年所有针对老年人的保健品骗局都深度体验了一遍,是资深用户,从没缺席任何一个浪潮。
我想,这个也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你可能会问:「大头,这个需要钱来支撑啊,她家里有矿吗?」
说得特别对,这是个特别费钱的「爱好」。她家里没矿,但是有儿子啊,再加上我这个朋友特别孝顺,总怕老人手头紧,每个月都定时给她钱。
刚开始,朋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后来老娘主动以各种理由向他要钱,才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回家一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子们就劝老人家,以后不要再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老太太生气地说:「什么叫乱七八糟,你没见我现在能背着一头猪一口气上七楼吗?这些神力都是保健品的功劳。我多年的便秘也治好了,只不过现在是经常拉稀了;我多年的高血压也好了,现在都低血压了;我多年的心脏病也……他们说未来可以给我换个心脏……」
很显然,双方谈得不愉快,于是他就干脆不给老人钱了,釜底抽薪。他认为这是治本之策,没钱不就消停了吗?他显然低估了对方的战斗力和智慧。老太太在别人的鼓动之下,开始借亲朋好友的钱买保健品。再后来,我这个哥们就打电话给亲朋好友,让他们都不要借给老太太钱。
你觉得这个事情是不是就到此结束了。事实上,你还是低估了骗子们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他们要榨干老人身上的最后一滴血,不死不休。好不容易碰上一位这么配合的老人,还不开发到底?
说到这里,这个哥们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了他和妈妈的微信聊天记录。我一看大吃一惊,首先光内容有五六百字,我都不知道老太太怎么打上去的。
这段内容特别有意思,老太太说老爷子身体不好,她找到一个神器——量子纠缠基因磁疗鞋,穿上这个鞋之后,老爷子一抬腿能上七楼,比电梯都快。这双宇宙最神奇的鞋子不要 8888 元,也不要 6666 元,只要 1200 元……最后说,家里没有钱了,情况紧急,只能借了邻居张二傻 2000 元。张二傻的儿子张大明白明天要结婚,这个钱要还给人家。
然后,接下来前方高能啊,请各位小心!老太太说:「我和你爸恳求你,能不能转 2000 元给我们?」末了,还有一句令人泪奔的话:「我和你爸这样做,也是为了健健康康地活着。我们晚年最大的梦想就是,看到小宝结婚的那一天。」
小宝是朋友的儿子,这理由也是无敌了。
我问他给钱了吗?他往下一滑,我看到一条微信转账记录——2000 元。「他们都恳求我了,我能怎么办?」
我说:「你没有看出来,这条信息不是老人写的吗?」
他说:「看出来了,可又能怎么样?如果微信上不回应,我妈很快就会打电话向我要钱,最终结果还是一样的。」
刚开始,我一直笑嘻嘻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到最后,看他心力交瘁,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真的笑不出来了。人世间最宝贵的亲情,就这样被绑架和利用了,带给儿女的是沉重的、复杂的、非常撕裂的心理负担。
「现在我一看我妈给我打电话,就头皮发麻。她给我打电话,只有要钱这一个事情了!不要钱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就要钱,不给就借!」他走的时候总结了这样一句。
说真的,这时候我心里已经非常难过了。
这些骗子真是太可恨、太可怕、太可恶了。虽未杀人,但已诛心,他们就是这样的凶手,杀死了许多看不见的美好情感和人生幸福。许多儿女都搞不清楚,原来那个好好的爹妈去哪里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其实,人们在缴纳智商税方面是不分年龄大小,不分社会阶层的。年轻人自己跳的坑也足够多——股市、比特币、P2P 金融、炒鞋、买彩票、炒作盲盒……花样比老年人都多。
所以,在这一点上,不必有太多道义上的指责。你不是他们,所以你理解不了他们的感受。下面我来为各位复盘一下父母们上当受骗的全过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