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桃树已经五天没看到有道了。
天色蒙胧,月白未退,山道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举手投足都显得少年稚气,青色道袍,油绿的扁担,不急不缓的担着两个水桶,腰间别着一支紫笛,一身的晨雾。老桃树几乎忍不住想开口骂人了,但是做为一棵树自有树的涵养,它要装着淡定的看着有道走到树下。
一勺勺清泉浇到了树根上,仙桃树喝得美滋滋,一边听着有道跟自己说话。
“老桃仙,我昨晚又做那个梦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一个仙子在看着我,她的目光很温柔,她跟我说……”
“神女托梦嘛,你娘这是放心你不下,有什么奇怪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等你晋了仙,长了出息,你娘亲就放心了。”老桃树正不以为然的思忖着,虽然听到一阵“叮叮当”的清脆声响,不知道从哪里滚来一枚晶亮崭新的小铜钱,滚落在有道脚边,有道还在兀自浇水。那铜钱好像有法力,就粘着有道的腿转圈圈,叮叮当躺在有道面前。
有道向来对钱没概念,看了看,又抬起脚干活,可他抬左脚,它就跟着往左转,抬右脚,就往右转圈,似乎非要你拣它起来不可。仙桃树看不过这缠人的小东西,暗自抠了个泥坑,小铜钱跟着有道转来转去的空,噗通一声,就转进泥坑里去了,被仙桃树用小树根勾住,不许它纠缠有道。
可偏偏有道又犯起痴病,放下手里活计,卷起袖子,在泥坑里摸了摸,摸出那个泥巴钱,取泉水将它洗的干干净净,从腰间香囊缀子上抽下一根丝线,将它系在了桃树东方的树枝上,方抹了抹手上的水,跟着桃树道别。
“老桃仙,我要去花圃去看看我的兰花了,上次被师兄练冰诀打伤,一直蔫蔫的就恢复过来,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好一些。”
说着,他挑起水桶,老桃树想开口说话了,甚至想跳脚抓住有道:什么日子啊,什么时辰啦,你还要去西山的花圃,你不考试了吗?
自己干着急有什么用,有道已经走了,步子稳,身姿逸,考什么神仙,这无拘无束的少年背影,就是一副逍遥仙资啊!
小铜钱也登着绳子看,看有道走远了,听老桃树警告它:“小魔障,你离有道远点!”
小铜钱不服气:“光许你喜欢人家的,我不行吗?”
老桃树甩着树丫,晃着小铜钱:“你也配喜欢有道,你是个钱啊,钱是什么东西啊,你个钱怎么能喜欢有道啊,你这个魔障!”
小铜钱晃得七晕八素:“臭桃树,你给我住手,我可不是普通的铜钱,我是从天上来的,我……我喜欢他,说明他有财运,咳咳咳……,
老桃树只待有道走远了,方白了铜钱一眼,警告道:“小魔障,你离有道远点!”
小铜钱显然搞不过老桃树,但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晃得七晕八素也不认输,只是哼哼哼哼的叽歪着:“就是喜欢,就是喜欢,我小钱就是喜欢有道!”
紫日东升,山气正佳,有道浇灌完了整个西山花圃,满园生机勃勃,唯独一株兰草气息奄奄。
有道在兰花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
“兰花,这是我专门在书阁里为你找的兰词,里面有很多写兰花的诗,还配着曲子,我给你念一段吧,你一定喜欢!”说罢,有道兴致盎然,意兴大发,迎着朝霞,半吟半念道:
“幽幽猗兰,空谷寂寂,谦谦君子,寻芳期期。
摇摇细雨,轻风迟迟,潺潺若溪,苦候执执。
日日相望,琴瑟籍籍。岁岁不离,白发积积。
苍苍君衣,情意丝丝,涟涟兰泪,我心迷迷。
叠叠双苞,两相依依。翩翩彩蝶,幽香奕奕……”
吟颂的意兴起,有道取下腰间紫笛:“这曲子一定很好听,且试一试……”说话间,乐声已起,涩涩绊绊之后,已然入韵,只觉笛声婉约如诉,似痴若幻,风醉了,花醉了,山醉了,雾醉了,吹笛人醉了,直到身后突然一声哇哇大叫,笛声立止,有道转身,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师弟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跑一边惨叫:“完了完了完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居然睡过头了!!”
有道关切地问:“师弟,怎么了?”
小师弟哇哇大叫:“今天是成仙考试的日子啊!”
有道脸色一变,可不是?十年一界的晋仙大会考呀,昨晚明道师兄还一而再,再而三叮咛自己,早睡早起早点去考场……
登天阁洪钟悠悠,这是集合的钟声,明道找不着自己一定会急死啊!
想到此,有道忙竖起中食二指,念起缩地成寸法诀来:“金木水火土,电驴和田鼠,旋风迅雷谁快乎?缩地成寸,速速速!”
只觉脚下风声竦竦,小师弟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有道一把抓住,山道如轮,二人炮弹一样直冲登天阁而去。
登天阁前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等候考试进场的弟子们,人人都拿着道藏抓紧最后的时间温习,唯明道左顾右盼。
昨天一再叮嘱,今天早上就找不见人影了,难道这小子要弃考不成吗?进场的钟声落了,大家已经排队递仙碟验证了,眼看大门将落,明道终于看到拔足狂奔的有道,真难得他这副匆忙的样子,明道心里只能这样慰藉了。
未等有道站稳,明道就问道:“仙碟呢?”
“啊,仙碟……”
仙碟是晋考凭证,瞧有道的样子,一定没带,却见明道从怀里掏出两个仙牒,庆幸道:“幸好师兄帮我拿了!”
“怎么谢师兄?”
有道听闻忙整袖子要做揖,明道抓住他往考场内走着。
“你认认真真考拭就是谢我了,听到了没有?”
有道忙点头道:“是是,我一定好好考试。对了,师兄,我的兰花……”
明道瞪着有道,郑重告诫:“有道,你今天心里只能放两个字!”
“哦哦,考拭,我知道……”
“不,是成仙!记着,你要成仙!”
有道愕然,五百师兄弟只有一个晋仙名额,自己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去想晋仙?但是明道交待的那么严肃认真,仿佛一位举着宝剑、踏上战场的将军,告诉他你是前锋许胜不许输。有道觉得自己多说一个字,都亵渎了明道对自己的这份托付。
上首,考官在喊号:“真仙观二百零四号考生如道,真仙观二百零五号考生明道,真仙观二百零六号考生清道……”
叫到号的递交仙碟就要进场了,临行,明道还是不放心地叮嘱着有道:“认真考,别慌,要沉着,静心,知道吗?”
同是要上考场的人,明道却像来送考的家长。
有道不敢辜负,也认真的回答道:“师兄,我会的!”
明道鼓励的拍了拍有道的肩,大步走上前,递上仙碟。
考官将仙碟在山门前一石台上一擦,只见仙牒变出五彩之色,显示出明道的道号、年龄、道龄,以及容貌,验证合格,便放行进场。明道正了下神色,信步走过数十阶白玉台阶,一直走进一道威严山门,门上金色牌匾所书“晋仙门”二字,踏进山门,明道身影便消失在祥雾之中。
登天阁是真仙观唯一禁足弟子们去的地方,只有到了晋仙会考时才会山门大开,眼见仙景玄妙,有道不觉好奇,听到考官叫自己的考号,不敢有误,跟着验碟进场踏上玉阶。
山门内所行不不远,山风渐强,浓雾顿开,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宏伟的楼阁,楼阁依山而建,高约百丈,直指凌霄,这便是晋仙大会考的考场登天阁了。登天阁上有一檀木匾额,帝君手书“登天阁”三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朝尊、朝圣、朝富贵、终需朝对生死
对花、对酒、对婵娟、因甚忘对青天
弟子们陆续走进楼阁,一楼已经按八卦玄机摆放了五百个案几,门口处立着一牌,上书“笔试”二字。
鹤发紫髯、仙风道骨的真仙人和十二教习先生早已端坐于八卦之间等候弟子们了,众弟子们不敢耽搁,于各位号上坐好,真仙人手一指,一楼天窗洞开,温暖的阳光洒阳阁内,众弟子抬头仰视,只阁上悬着一幅世型画轴,以紫色绸带束缚。
真仙人与众先生们看着众弟子,颔首道:“嗯,人都来齐了,开始吧!”
众位先生点头,只见真仙人拈指发功,一道紫气轻点画轴绸带,绸带化为一缕紫霞,仙轴掉落,却轻如鸿毛悬于半空,飘飘、缓缓的展开来。
众弟子们惊异,连有道也感到非常的神奇,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册?且看那画册上的水墨众仙:盘古开天劈地,水火二神争斗,女娲娘娘补天,嫦娥奔月,七十二仙仙天庭朝拜帝君、帝后,福禄寿三星南海下棋的,老君骑青牛,八仙显法宝,刘海戏金蟾、麻姑采灵芝、哪吒闹东海、月老理红线,二十八星宿群星璀灿,三十六天将威武勇猛,四大财神红光满面托金山,百花仙子轻歌曼舞……
更奇的是画中仙雾飘逸而出,画中众仙似画非画,一时间全低下眼睛来看着下面的众弟子,弟子们屏息凝神,皆惊呆了。卷轴还在继续拉伸着,一直伸展出数十丈长,将诺大的道馆顶部围成一圈,方才完就。画轴上最后一位是个粉色华服的小仙子,仙子十五六岁模样,光环罩体,生得是:
两抹远山眉,一双盈盈嗔喜目,
粉额饱满溢福相,身态微丰显天真,
明媚稚趣难形容,自在观相众仙宠。
小仙子在卷中走动起来,从画卷后首向前走着,仙家们看到她,或打招呼,或让路,而她,一会调皮的吃一颗老寿星的仙枣,一会儿戳一戳刘海的金蟾,要么拽一拽太白金星的胡子,倒一粒老君的仙丹喂财神爷的小貔貅,四大天王前,还冲他们吐了吐舌头,最后则依进帝后的怀里,甜甜的笑着。
有道看得出神,只觉得心神都被这小仙子牵走了,心下寻思道:“居然有这么可爱的仙子,她是谁呢,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