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坛上,先生突然一指大力重拔,琴声也不论章节了,骤然杀入大序,琴声肃肃,先生神情肃穆。琴音如风卷残云,空气里也感觉暗流涌动,风声喑变。
众神庄严,诸仙危坐。
风婆婆低下头来,腰间风口袋不听话的鼓了起来,呼呼吹刮着,婆婆取下来束了又束,按纳着随琴音颠狂的风口袋。
云涌起,天似乎要变了,晴瞬转阴。
在天上能挥斥天宇的只有中央帝君和帝后,小小五根琴弦怎么能拔得动仙界风云呢?正在诸路神仙疑惑时,狂劲的弦音又平缓下来,它低吟着,如疾风忽入幽长的山阴小道,静中有动,动里静极,疾疾徐徐,缓缓有序,深远无穷,无穷无尽,起伏虚化间的微妙,出神入化的弦音,令上神上仙们心驰噫叹,心弦随琴音的长吟细吟而轻吟,神色由琴音缓猱荡猱而漾猱。
散,托,劈,锁,刺,罨,带,勾,拂,剔……
琴弦上的指法,变幻莫测,令人目不暇接。
远处角落里,大师兄暗自感叹,这样的琴技自己纵然万事不做躬身学习一两千年,也难得其中一二,怪不得广陵散被称为三界绝音,一曲难求。
琴坛上,小弦急起来,嵇康先生一指按下,余音有变,他将这段琴律弹奏着,加长着变音,似一位名士向另一位名士在商量、商讨、请教……,先生的手指低拔着弦,半敛的眼睑变得锐利,利如宝剑,哗的一声,一指飞,音律从弦间直飞向兰花仙子,一道灵光像剑,直向仙子,仙子眉间的兰花钿一闪,那是仙子验证仙身修成正道的仙符,锋利的灵光竟被花钿化成了万千萤火,每一道萤火都是音律,琴音萤火绕着仙子,仙子周身纷绕,奇异景色非常。
先生一音不行,一音再起,节奏、音准一波一波袭去,璀璨侵浸着仙子的身心。兰儿眼前闪过一个恍惚,仿佛看到一双紧拧的眉头,那是男子浓郁的眉头,紧拧的厉害,痛楚令自己不忍,不需要任何言语,她懂得他所有的心事,生灵涂炭,饿殍千里,君王蒙难家人为奴,家国天下毁于一旦,儿女私情如何安放?
弦喑如痛,低低低低的音,低到了似有似无。
四下无声,诸神诸仙无语,鸟兽不鸣。
嵇康先生双手离琴,起身直立,提起双手向着仙子深深深深一揖,宽袍大袖的魏晋之仪令人肃穆起敬。先生礼罢,空中现出了五道华光,悬空显现出五道琴弦,五弦散着光辉,宫商角徵羽……弦弦如水,发散着月华一样的清辉。
清辉里,兰儿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人,那个人长立在一身月华里忧郁的看着自己。从认识起,她就不曾见他笑过,初相识时他忧郁落莫的背影就吸引了自己所有的目光,她被他所吸引,深深吸引,背负盛世美貌太久,她常常不敢以面目示人,可是山谷偶遇,自己的美貌连他半分的忧郁都没有消散,他只是深深的望了她一眼,低眉行了个礼。
再后来,琴棋书画,那个人一身绝学,举世无双,他写的著作,她通宵翻看,不舍离手,他的琴技千古亘无,他的君子之德,千古亘无。而他的报负志愿,更让兰儿深深仰望,彼时,她不明白天地间怎么能有这样举世无双的男儿,拥有他是兰儿最大的愿望,他教她太多太多了,礼仪、诗书,家国,舞蹈……
琴坛上,仙子深深的望着那五弦,先生飞指一拔,如流水从山间淙淙而下,玉清仙宫的仙蝶纷踏飞至,围着仙子,领头一只白色的凤蝶轻轻停留在仙子指尖,仙子捻指轻抬,蝶儿轻叮着,仙子覆指,蝶儿一翅转身,又停到了仙子的银钗上,扑闪着。
仙子的双手挽起,如花朵一般美好。
舞起时,群蝶停飞,纷纷于空中止翼,整个琴坛独留仙子漫然起舞,四空黯然,只余弦光映在仙子衣衫上,仙子以背而舞,身姿舞姿美而有仪,舞姿简单,可每一个动作都像画一样,无声无响里带着万般意、千种韵、百端思。
台下,大师兄完全看怔了。
台侧,有道也被仙子惊艳到了,他想起了真仙观的兰花,那株受伤的兰花,长长的叶子宛若仙子的舞袖,你觉得平常,可是兰花仙子每一袖抛出去,都如兰叶洒出来的生长姿态一样,透着自由二字。
何止有道和大师兄,满场神仙无不惊艳于仙子的舞蹈。
仙子的舞袖里,仿佛看到了青山如黛,绿水泱泱。
一位宽袖大袍的白衣公子登上了台,嵇康先生退后,将台子让给了这对神仙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