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莫深望了银一一眼,重重点了点头,确信无疑,的确是这个意思。
活了几百年,银一十指都不曾沾过阳春水,修房子这等事,他自是连看都没看到过。
于是乎他挠着后脑勺苦思冥想了半响。应该也不算太糟糕,修房子不外乎就是四面一起顶棚一盖了事。
修真这等高深莫测之事都难不倒他,区区一座竹屋怎奈何得了他。
在短短的十天后,他便找来债主验收了。
青莫站在一座新落成的竹屋前看了半晌,神色是越看越难看,最终将那瓷白的眉间皱成了涟漪犹存的水波。
“姑娘,怎么样?是不是和原先的差不多?”没眼色的银一自信满满地问着。
说实话,这房子任谁看也不会想到差不多这个词,即便是没见过之前竹屋原貌的人,也不会。
歪歪斜斜感觉风过即倒,那先不说结不结实,单看外观也的确是用根根长竹拼成,只不过没看到窗户或者门这样的格局。想来之前的主人,也不可能建一座无门无窗的屋子。
青莫朝那诡异的“屋子”靠近了两步,单手一抬。
只听一声响声。
“砰...”
银一愕然色变,惊呼起来:“诶诶诶……我的屋子……”
“屋子”就这样在青莫的响指间,应声而倒。
“这就是你所谓的差不多?是你觉得我原来的屋子就这般不堪?还是想糊弄我?”
之前银一认为自己能答应赔偿的关键理由,定是看在对方是个姑娘的份上。想想一介女流虽然魂力勉强算可以,但要论修房子定是弱项,这大丈夫理应义不容辞帮对方修房,至于老虎不老虎那都不是关键。
可此刻他见到自己辛辛苦苦建好的屋子就这么一瞬间倒了,想想眼前这女子也太挑剔了点,他已经足够屈就了,再者房子被毁,追根到底也是她动手在先,她也有责任,凭什么就成了自己一个人的过错了?如此,心中也很窝火。
可他尚未发作,只听青莫冷冷一声:“花哥。”
平地化出了那只大老虎来,摇头晃脑朝女子手掌蹭去,继而转头凌冽地盯着银一,似乎只要一旁主人一句话马上就能张口朝着银一头上来一口。
银一脸上的愠怒之色才显露了半分,一时惊目圆瞪,怒气已然退得无踪影。身子朝后退了两步,作势戒备之态,哑声道:“你……你不要老是仗着它来欺负人!咋们都是修真之人。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房子修得不好,我再修便是,你说怎么修我就怎么修。修到你满意行不?”
先前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何用,说白了,他还是屈在了这只大老虎的淫威之下。
青莫似是不再信任他的话,一手在花哥的额头抚摸着,平日里满眼的冷漠在投向花哥的目光中消散了些。开口又唤了一声:“……花哥……”
一见势不好连忙捧着笑脸很是乖巧地说道:“息怒、息怒。当真是没有糊弄的意思。只不过……实在是第一次建房子没有经验,下次、下次一定够结实,我保证风吹不倒。”
俊逸无俦的少年,笑起来总带有点幼稚,嘴角的不羁展露着只有在这样的年纪才有的傲气,浅淡眼眸清澈如水。银发上几根小辫看上去还是很俏皮,身上的外衣脱掉了两只袖子,随手系在了腰间,看上去干脆利落了不少。
这样一个俊俏少年本应无忧无虑闯天下,可偏偏落得在此规规矩矩修房子,弄得满手是伤,浑身沾满竹屑,当真是惹人心疼。
银一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建了拆,拆了建的路上来回地折腾。
修屋子所用的竹子,起先近处有的,他绝不挑远处的,能用细的,他绝不挑粗的。
可这样也经不起他三番五次的返工,最后需要的竹子当真要去远处才能寻到,展眼一瞧为了修好竹屋他差不多毁了大半个竹林。
休息的时间极少,吃东西还得自己费时下河打鱼,但是总体来说进度也不慢,三个月后终于大功告成。
这日,只瞧他站在一座刚落成的竹屋前激动不已。呼呼啦啦带来一股强风,见竹屋依然纹丝不动。
突然满眼含泪,注视着自己的杰作似乎是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终于成了自己的骄傲。
“怎么样?满意吧!堪称完美。”银一眼尾翘起,与嘴角的弧度相似。
青莫脸上无甚变化,两只清澈透蓝的眼眸似乎两颗幽蓝的夜明珠,冷冷看过,便直径推开门走了进去。
银一见她不说话,心中多少还是有点忐忑不安,毕竟太多次的失败了,要是这一次再不成,他当真怕自己没有那个耐心再重来一次。
这一次他当真是很用心,每一步每一个角落都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想到这几个月自己吃的种种苦,一时不免手心发热。
屋内之人久久没出来,银一的心是越提越上,几乎已经到了嗓子眼儿。
银一都忘记了,这几个月下来,他心中的那点傲气儿早已烟消云散,他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谦虚起来,就像此刻,他紧张地捏紧拳头,内心惴惴不安。像是一个学徒在等待师父验收功课一般令人紧张。
只听屋内一声“好”字传来,声音低沉,却很动听,将银一悬着的那颗心也给稳稳沉回了胸腔里。
“好好好。只要你满意就行。我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姑娘千万别送。告辞……”银一对那青莫双手一合,行之一礼,如释重负的将两手往身后一背,转身再不愿停留,脚步轻盈的朝来时路走去。
“喂!”
银一刚转身走了没两步,霍地驻足,心下却是吃紧得极。第一反应是难不成又查出哪里不满意的了?
回头瞧来,只见到门口端立的女子朝他掷来一样东西。
青莫声色如常,神色如常。“接着。”
银一徒手接过,是一根竹笛。
虽说比起自己那玉笛品相差得不是一点,但细看之下,他发现上面的雕花和原先玉笛上的纹路一样,触摸那些凿痕边缘还很细滑,心知一定是费了很多心思,不由得微微扬起了嘴角。
青莫诚然:“玉笛我没有……只能赔你这个。”并朝银一抿了下嘴,顿时化去了那一脸的冷霜。柔和得似一弯明月,挽一缕清风在手,撩人心弦。虽是转瞬即散,却令银一看得有些目眩神迷。
两人相处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笑,他就站在那里任凭那四起狂舞的云雾翻涌,看着门口之人转身进屋,可就是那一笑乱了满谷烟云也乱了一颗心。
“……我能问下姑娘芳名吗?来日遇见也好打声招呼。”银一朝着竹屋喊道。
“你自当快点离开此处,今后无须再见。”屋内传来一句话,竹门便自行合上了。
他在返回的路上痴痴地笑了许久,也不记得莫名地回头了多少次,手中的竹笛被他变着花样地玩弄着。一路之上,他似是一个得了失心疯的人,嘴角总是勾得弯不下来。
恍神间,痴笑道:“我若想见,谁说无缘。”
“来者何人?敢闯我百鬼林”
进入棠棣林的银一尚还未穿出迷雾,便听见一声浑厚有力的质问自头顶上方传来,这女声他确定之前从未听见过,与先前那女子清丽动听的嗓音也不同,此人略微尖锐且极有力,听声音应该要比之前的少女年龄大上许多。
银一突然显得十分的激动,对着上空旋即一圈,高昂道:“前辈,可否现身一见啊!!!”
棠棣林茂密的林叶间再无声响,他眉头一沉,失望至极。
刚一转身,他又是一惊,身后居然不知何时站了一人,他竟全然不知。惊魂未定,瞧清对方长相,心中的后怕褪去大半。
这女人有一双眼尾高高向上斜起的龙眼,目光很是犀利,隐隐显露出一股说不清的不耐烦。容颜姣好,俨然一位花信美女,只可惜生了一头白丝。
银一亦是一头银发,但他这可是天生的,家族血统的象征。而对方却不是,他一眼便看出原本也是满头青丝的女子。
这女子白发散散地拢在脑后,毫无装饰,一袭蛇纹云酡色绸衣显得有些单薄。整个人看上去很没有精神,一副高冷之意。
“方才/可是前辈说话?”银一收了心神问道。
“正是,不知这位小公子为何能破我结界,闯我百鬼林?”这女人说话的语气沉缓自带几分威慑力。
银一自是不解,他进来之时何曾遇见什么结界,他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进来了,何来破界一说。居然端出了前所未有的谦卑来,说道:“实不相瞒,晚辈是追着一只山精而来,无意闯入前辈的自修地,当时并未有任何结界相阻。”
“不可能,此处结界由我亲手所设,每日由我徒儿巡视,又怎会容你轻易闯入?”
此刻银一心中一动,脸上顿时浮上了难以自制的笑来,“你徒儿?可是一对蓝眼睛的那位少女?”
“……你怎知她目色成蓝?”对方微微惊讶。
银一释怀一笑,随即道:“我在此处三月之久,怎会不知。我就说她一定有师父,果然。”
“那您可否收我为徒?”银一上前一步,很是恳切的盯着前方一脸错愕的女人。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如此荒诞的要求,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你……”
银一噗通跪地叩首道“徒儿拜见师父。”
前方女子急忙退避三步,一挥手便将银一给送出了棠棣林外,银一抬头瞧见自己已身处迷雾外,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失望。也不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小腿上喃喃道:“前辈,你就收下我吧,我是真心拜师的……”
这句的确是真心的,自当他瞧见那青衣少女浑厚强大的魂力后,就一心想知道师承何处。想来自己在天阁所修还不及一位隐士散修,心下郁闷难当。
四周岑寂,许久,久到银一双腿麻木,心灰意冷之时。浓雾中才缓缓传来一句:
“待你重新突破结界,我方考虑收不收你为徒……”
银一忽地大喜,那双浅淡的眸子熠熠生辉。
倏忽跪起,对着棠棣林内扬声道:“一言为定。”
百鬼林乃自修地,至于里面究竟是何人自修,外界鲜少有人知晓。
对于这个修为高深的白发女人,外界也只有少数人对百鬼林知之一二,只知百鬼林中住着一位喜蛇之人,自取名为蛇婆,关于年龄还有别的是一概不知。
银一经过了三年的努力,终于冲破了结界。
百鬼林深处,一块擎天巨石上赫然三个血红大字“往生谷”。字体不论,字迹苍劲,中有一座峭壁与刻着三字的巨石相连却要大上无数倍。犹如一条蜿蜒盘蛇的身子与蛇头这般比较,山体与逶迤长蛇无异,蜿蜒如围抱圆柱首尾相守,天然就成一处绝壁高崖环绕的盆地。
往生谷中无花无草亦无屋舍,石体为基,空旷萧萧,而峭壁上举目望去却有着无数或长或方的规则石框,稀疏相离各成一体。像是一道道突现的石门,错落无秩地散在山谷峭壁之上,无路无栏。
峭壁最下端唯一的一间木门石屋,青莫一袭青衣轻纱,清丽的容颜上依旧是一如往常的淡漠。可就是那份拒人于千里的冷,更叫人难以自持的想要靠近,就如一弯池塘中碧绿荷叶上独独绽放的芙蕖,纵使炎夏亦清凉,淤泥根种不染尘。
青莫站立在屋外对屋子内说道:“师父。您找我?”
“莫儿,进来。”
屋内白发女子的容颜绝丽,无人知道她的真实年岁,或许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但见她满眼写满了风雨之事,尤其是那双细长上翘的龙眼,如若瞧上片刻定叫人浑身不自在。
而屋内还有另外一人,长相绝伦,气宇不凡的翩翩银发少年,正满脸笑意地盯着缓缓而来的青莫。
三年不见那张容颜依旧寡淡,银一压制心中的欢喜,俏然一笑,朗声道:“见过师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