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不将我不成魔9/278 章 · 5002 字

第9章 前尘篇,缝处觅安宁

谈到吃喝玩乐,银一立马来了兴致,说道:“那我来告诉师姐,外面是什么样子,外面有很多玩好的、好吃的、好看的东西,比如方糖,还有蜜果,花糕,酥糖…….玩的嘛.....也很多,有夜思节放灯,子瑜节识香,蝶幽谷的满谷幽蓝……还有灵云山的万鸪……这些都好玩的。”

这些对青莫来说自然是闻所未闻,她听得有些愣神,不知不觉中直起身子,望向旁边摇椅上懒洋洋地躺着的那个人。

银一目光灼灼,滔滔不绝中,眸光一转,窥见青莫眼中闪过的一丝异光,眼前这个一脸不染尘俗的师姐,平日里总是携着一副格格不入的淡漠。而此刻那一闪即过的好奇却令他心中一紧,抿了抿嘴,带着一抹平日里少见的,温柔的笑容,语气故作轻松,满眼皆是深情地说道:“将来我定会带师姐将所有的都玩个遍……”

“不去……”

青莫速然回神,变得更为肃冷,低垂眼帘转身继续取着酥鱼。

在她的生活中,没有什么新奇的事情,就如这石缸之中的酥鱼一般无奇。

一缸酥鱼,她一人可以吃上半年,然后再利用三日时间,去北冥河中打捞半年得来。这就是她的一年,一年复一年,年年复年年,如此这般过了两百年。

最大的惊喜便是在五十年前,她自月牙上的山崖处寻得蜜浆,为她生活添了一味甜。

为此像孩子得到糖果一般,她真真开心了很久。每日三餐都离不开,但很快山崖上的蜜浆便被她摘取完了。蜜浆没了,她又难过了有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那群野蜂再次在山崖上筑巢,像是失而复得,于是她对人生中获得的第一份甘甜,变得小心翼翼,再不敢贪多。

因为她的生活本就应该只有酥鱼,却意外得了蜜浆,对她来说,除了师父便一无所有的人,已经够多的了。

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除了每日的修炼,她觉得生活就是一成不变,平淡无奇。

也本以为她将会永远这般生活下去,却不料突然闯入的人打破了这份平淡,生活变得聒噪,令她束手无策,适应不了。

银一追问道:“为何?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外面那么大你就不想去瞧瞧?”

青莫随意束在背后的秀发,从那单薄的背上散落了几缕下来,顺着手臂的动作轻摆着。她终于夹出一条酥鱼来,轻轻放入盘中。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一脸不能理解的银一,语气平缓道:“师父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永远都不适合我……也不适合她。”说话之间,她已经将筷上夹的酥鱼装进台上的最后一个空盘。

“你从未去过怎知不适合?”

“…….吃饭。”

青莫食指轻轻一动,台上的一盘酥鱼便腾空飞至银一面前,手指又是一动,一盘装着两条酥鱼的木盘飞落至一侧卧着的花哥跟前,她这才拿起一盘转至桌边低头吃起来,再不言语。

沉默良久,银一忽然开口道:“师姐自己想不想出去?”

“……”

青莫放下手中的竹筷,略微迟疑后,冷然道:“吃过饭,自行找地方去。”说罢,她便起身进了内间,此时内间的隔间处多了一个屏风。

这可是用竹膜制成,工序十分的繁琐,而且需要十年以上的老竹才能取得,想来戒日她除了修炼还去了竹林。

吃过饭出了门的银一,站在门外左顾右盼,霍地,右手握拳在左手心一拍,嘴角一勾,浅眸泛光,“有了。”

次日,青莫在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中醒了过来,不用猜也知外面之人,是那个令自己头痛的师弟。

走出屋子,只见满院的金竹,她最喜爱的棠棣树上也架着横七竖八的竹竿,顿时有种气血上涌的感觉。

冷然道:“你给我下来。”

银一脱了外衣挂在棠棣树的树干上,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领子开得很大,露出了一大片光滑结实的胸膛来,将那原本就具有张力的喉结衬托得更加突兀。一回头,满脸带着细密的汗珠,额前几缕银发已湿透了。他冲着门口的师姐展颜一笑,俊朗的模样令人目眩心驰。

“诶,师姐早啊!我这正建屋呢,抽不开身,师姐有何吩咐直接说,我听着便是。”

银一随即架在棠棣树一根横亘的枝干上,嘴中咬着一截绳子,双腿夹住树干倒掉起来,伸手便去抓一侧的另一根绳子,两手十分利索地将两根绳子打了个死结。

青莫走至树下对着上方的人说道:“将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都给我撤走。”

银一单手抱住树干,一手取下嘴中绳索搭在树干上绕了数圈,并未停手。一边忙着一边说道:“师姐啊!待我搭好这根,其余的就快了,一会儿就不乱了。”

冰青还没见过谁这么无赖的,当然,她除了她师父,也就只见过眼前这个家伙。

“……”

“师父、说、找自己喜欢的、地方……此处便是、这里多好啊……既不会扰到师姐,花哥又上不来,我甚是喜欢。”说罢,手中的绳子已系好,双手一用力,整个身子翻转而上,眨眼间人已骑在了树上。单脚跨过树干端坐在了树干上,一脸欢喜地看着树下的师姐。

青莫怒意拳拳:“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能不能放过这颗老古树…….”

“我…….不……啊!!!”

忽地,银一大叫一声,双腿勾住树干倒挂而下,如猴子捞月,弯月挂枝。懒长的身子在树干上自后而下画了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

下方青莫更觉突兀,只瞧得一张脸突然离自己很近,近得能在那对浅灰的眼眸中看到一张惊愕的脸。能看到那邪魅笑意自嘴角划开贴着自己脸而过。脸颊似被啃噬般滚烫,如黄蜂蛰过,烙铁烙过。瞬时烧了满面,烧红双眼,烫得惊慌失措,热的是兵荒马乱。

青莫抬手摸着一侧脸颊,似是脸颊被毒蛇咬到,正流血不止。将那张表情缺缺的脸打破,露出惊愕之色来。

可她从来没经历过这样荒谬的事情,银牙咬碎也只挤出了两字来。“无耻。”

自树下倒来的银一,擦过青莫身子便旋空而过,稳稳站立在侧,一扫略微凌乱的银发,笑意更甚道:“师姐可别冤枉好人啊,师姐若不偷袭我,我怎会倒下来。方才要不是我急中生智生生错开那么半寸,只怕师姐直接要叫我无耻流氓了。”

“你......”青莫早已气结,脑中空白,只觉浑身滚烫。方才自己本瞧着他一脸好没正经,想着给点教训,却不想反被对方轻薄。

银一身形高挑,英俊潇洒,两手一背,俯身去看那张绯红的脸,浅眸生辉,满脸洋溢着和煦的光。轻声道:“我真的是冤枉的,师姐若不信,可以自己坐上去试试?”

“找死......”

青莫已经出招。

还好银一反应灵敏,堪堪躲过一轮袭击。一个飞跃又扒在了树上,叫道:“师姐,咱们如今可是同门,你莫不是因为刚刚那......”说到此处,银一不自觉的将那鲜滑的舌头自自己唇边舔过,有种意犹未尽之意。接着道:“就要至我于死地吧!师父.....师父、师姐杀人啦。”

“你......你就是个........。”

青莫恼羞成怒,但她又从未骂过人,脑中一片空白,想了半天才挤出“无赖”二字。手中又是一掌挥去,银一还是十分灵活地躲了过去。

“师姐,你的竹屋还要不要了?你再不收手,我就往你竹屋躲去了.......”

青莫见他当真朝着竹屋跑去,气得脸色由红转青,顿时卸去手中的魂力,唤来白虎一跃而上乘风离去。

银一在竹屋前站着,一手叉腰,一手摸了摸嘴唇,似是那一抹丝滑带有清香的气息犹在。

“嘿嘿!!!”

银一面带坏笑。

百鬼林中,常年雾气缭绕,深陷钵盂与昭和之间的绝崖谷底,地势极为隐蔽,设立了多道结界,常人根本无法涉足。

这无边无际的棠棣林便是百鬼林与外界之间的一道屏障。

“师姐。棠棣花又开了.........走,正是艳丽之时。”

银一刚从出躔就闻到了浓郁的棠棣花浓郁的香气,先是一跃而起飞至棠棣林上方,眼下红粉梨白同时争艳。

他便高兴地对尚未进林的师姐喊道:“师姐,看谁先......到。”话音未落,人已如鲣鸟入海般,自空中俯身而下,倏忽间,便扎入了浅粉艳丽的花海中,独独击起了几瓣受了惊吓的粉白‘浪花’,跃入天际。

粉色棠棣只在开花那日最香,最艳。三年开花,花开三日。上次由于银一入躔时间过长错过了一次棠棣花开,这次刚巧遇上自然欣喜若狂。

青莫一袭青衣,缓带轻飘婉若仙子般地飞入了棠棣林。信手拈来一朵,嘴角微扬,眼眸如蓝玉般将那朵粉色的棠棣花映入了幽蓝之中。

青莫站在棠棣花林下,与那些尚未沾染尘气的花朵一样纯洁,美艳不可方物。

仰头望,花正俏......她最喜欢的时节,这些惹人怜爱的花儿,总能将她平日里的凉薄洗去,添上一脸的欣喜,虽然依旧表现得不怎么明显。

青莫每次在花开的第一日都会采摘些回去做成花茶。

此时也不去关心那个先她进来的银一疯去了何处,自顾自的边赏花边采摘起来。

就在青莫刚刚摘下几朵在手中时,突然柔和的眸光一冷,脚尖轻点过那株刚摘下一朵棠棣花的树干上,整个身子顿时向后平移而去,身轻如燕,身姿柔美。

她自来以青色为喜,终年一袭浅青轻衣,此刻更犹如一只灵动的青鹊展翅而起。

眼前是一道蓝光紧逼而来,直逼青莫胸前。青莫神色凌然,飞身退后之时抬手间,一朵刚摘下的棠棣花置于两指间,只见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晶莹剔透,泛起灵光。

与此同时青莫突然悬空离地半丈,将手指间那朵棠棣掷出。那花朵有七片花瓣,离手间解体成七道锋利冰刃,直击眼前那道蓝光,瞬时蓝光匀称地断成了八段,继而消散无踪。

青莫凌空翻转,整个身子旋转至身后的棠棣树上,动作从容且柔美。这才将手中剩余的几朵棠棣花朵轻轻放入怀中。

只听树下“嗖”的一声,青莫眉眼一沉,一跃飞起。她先前脚下的棠棣树整颗被一股强劲的魂力劈成两半,遒劲的树根纷纷破土而出。

青莫人已经落到另一棵树上,看着万年棠棣树被劈,眼眸中腾起凌冽的光芒,魂力一动,双手对着下方一掌劈出。顿时整个棠棣林顺着她的掌力掀起层层花浪,粉白花浪漫天飞舞。

一声巨响。

下方一排十几颗粗壮的棠棣树连根震起飞入空中,忽见一个身影站立在倒塌的棠棣树后,青莫眉头一沉,倏忽收手。

银一端端受下一股强悍之力,整个身体自空中旋了好几圈才将堪堪落地。同时落地的还有悬浮在空中的十几颗棠棣树,齐齐落下,丝毫不差地归于原位。这一切只在弹指间,青莫已轻衣翩飞,端然立于一侧。

银一自棠棣树后悻悻走出来,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看上去邪魅得很,勾着嘴角说道:“师姐。果然了得……”

青莫神色冷然:“看来你魂力大有增长。”

“那是。戚女轻衣在躔中已成小圆,想必用不了百年,或许如师姐十年便可出躔…….”

师姐平日吝于言辞,别说夸他,即便是说话也很是简洁,这一见师姐夸奖甚是高兴。

“是么?”

“当然,你瞧我平日多刻苦修炼便知。我可是很用心想要超过师姐你的啊!”银一说罢对着师姐抿嘴一笑。

青莫虽与他相处几年有余,之前的讨厌业已淡去,但还是十分的不适应他这好不稳重的性子。

其实是她心思单纯,不懂人情。银一在别人眼中从来都是骄傲的公子,如高岭之花那般高贵,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而这么高贵的人,却独独愿意用他所有的热血去浇灌她这一朵寒莲。知她性凉,知她孤孤单单太久,便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暖和她、想办法逗她开心,想要成为她可以依靠的人。

只是她不懂......这个人其实只是想将最轻快的一面展现给她而已。

“…….罚你不准用魂力采摘万朵棠棣花。”

银一本以为师姐会继续夸自己,却不想对方居然要惩罚自己。

诧异道:“师姐。为何罚我?”

“为你劈掉的那颗棠棣树。他与零界同岁你却一掌劈了它。”青莫眼眸如有一把利剑朝银一射来,片刻敛去所有神色,恢复一如既往的淡漠朝棠棣林外走去。

银一如遭雷击,内伤......绝对的内伤。

这不用魂力要摘一万朵?还不如让他与花哥打一架来的爽快吧!!!

待他将万朵棠棣花摘下已整整过去了一戒日,才将棠棣花交于青莫。

只见青莫在小院中一手带起所有的棠棣花在空中极速地旋转,她两脚站定对着那团旋转的棠棣花送出一道魂力,片刻所有的花朵顺着她的手指落到簸箕之中,所有的棠棣花依旧粉如桃,但都失去了所有水分,瞬间变成了干花。

银一举着包扎成棒子的十根手指拍手叫好:“原来平时的棠棣茶是师姐亲手制作,难怪清香四溢,甘甜可口…….”

“少贫嘴。”

银一对青莫的冷言冷语从来都是充耳不闻,浅眸一动,眼尾弯弯,轻快道:“师姐,用棠棣花酿些酒吧!”

“.......不会。”

“哦,我会呀!我再去摘多一点,我给你酿棠棣酒喝喝。”

“.......不喝。”

可是银一哪里会听进去师姐的话,转身便遁去棠棣林,不多时棠棣林中魂力四溢,罡风旋及,万花一色颓然殇落。

几月下来,银一醉心于棠棣酒的酿造。

在大成之后第一时间提了一壶来与师姐品尝。

青莫正在屋内打坐,银一便风风火火推门闯了进来。

“师姐,棠棣酒酿好了,真是清香四溢,辣而回甜,味久弥香啊!”银一殷勤地推销着自己酿造的美酒。似是世间美酒再无匹敌,两眼生光眨了眨眼道:“尝尝......”

青莫睁开眼闻着从未闻过的清冽香味,瞧着银一正将一个葫芦放在自己眼前晃动着。香气顺着他手势的摇晃更浓烈。

银一粲然,耐心等着青莫接过葫芦。

青莫在手中葫芦与银一之间扫了几个来回,似乎在考虑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喝,最终接过放在嘴边浅尝辄止。

冰青神色不露,只将手中的葫芦递给银一,不做任何评语。

不过从此以后不论银一如何诱导诓骗,她也不会再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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