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穆家,河南开封无人不知。穆家以丝绸生意起家,是当地最大的望族,单是族人在当地就有七十余户,亲眷六百多口。在这世道,“富可敌国”四个字已经过了时,当然,这样的夸饰即便用在穆家这样的家族也是太过,但“富可敌派”倒是贴切。当然,指的是九大家以外的门派。
为了方便亲族间往来,打从天下大势初定,族长穆昆就圈了一大块地,足有五里方圆,围着这块地造了一座四丈高的城墙。城墙上可供人行,又设有看守台,东西两面各开一座门,可容一辆四驾马车进入,当中街道整齐,有各式庄园华厦上百所,供给族人居住。这是个浩大工程,前后招募工匠数千人,穆昆没能熬到落成,等了十五年后走了。
新任族长是穆昆的长子穆清。穆清依循着父亲的吩咐继续这个工程。又过了七年,穆清生了一个儿子,单名一个伦郑碜止讨D虑宓囊馑甲允窍M夂⒆幽芮诜芘Γ爻杉乙怠T俟辏录易沼诼涑桑虑逄嶙致涿
这座小城,足足盖了二十五年之久。
这本是穆家居所,照理该以“园”为名,但一来“穆园”实在难听且犯忌讳,二来,这般规模已不能称为居所,更该称为一座小城。可若取名“穆家城”也太奇怪,若称为“穆家堡”,又沾上太多江湖味道。穆家只是商人,族人习武也多半只为自娱,穆清是个脚踏实地的朴实人,不想取些奇巧哗众的名字,简单写了个名字,就叫“穆家庄”。
穆家庄落成之日,穆清席开千桌,办了七天流水宴,日夜供餐不停,当地居民,南北商旅,无论贫富老幼,只要愿意上桌,都是好酒好菜招待。这样一座别开生面的豪宅落成,开封城的居民也觉与有荣焉,加上穆清虔诚信佛,在当地广有善名,大伙儿奔走相告,那几日开封真是一片祥和升平,喜庆洋洋。
然而欢腾中,唯有城东一名老相士闷闷不乐。他看了穆家庄的风水,见四周围得滴水不漏,叹口气道:“穆围其中,不就是个困字?”他摇头不已,吃完了流水宴,包了半只残鸡,顺走一瓶劣酒,回家浇愁去了。
除了七十余户六百多口的穆家人外,这小城里还住着三百名护院保镖,八百名奴仆随从,马厩骏马百匹,酒窖里珍藏着几百坛绍兴佳酿。穆清不是好酒奢侈的人,仅止于小酌,这些看似奢华的开销对穆家而言只是日常生活所需的正常用度,更不提粮仓里粟米千钟,畜圈里鸡鸭牛羊一概不缺。
穆清的父亲穆昆建立这个小小城池,并不是单纯圈地自娱,或者自隔于世,他亲眼见过太多武林仇杀,纷争混乱,在那个初见太平的世道,这是未雨绸缪。而即便昆仑共议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不时仍有江湖械斗。
穆清懂这个道理。每年佛诞他都会带着亲眷前往少林礼佛,捐出一笔可观的香油钱,回程时也会顺路拜访少室山东边的嵩山派。无论那年礼敬少林多少,给嵩山中岳庙派添的香油都是一样多。若说差别,就是给少林的出自于虔诚,给嵩山的则是出于礼貌。
一僧一道,只隔着一座少室山。少林在西,嵩山在东。
开封偏偏是在少室山的东边。
昆仑共议后,九大家划分疆域,昔时的嵩山不过是少林辖内的第一大门派。三十年过去,少林寺中只闻经声,不闻俗世声。
二十五年前,开封的嵩山弟子渐多了,商丘的铁剑门对于嵩山的礼数隐隐然比对少林还周到。
二十二年前,泰山派与嵩山派结成姻亲,此后嵩泰不分家。
十八年前,山东境内的马贼被扫荡一空。嵩山弟子以保乡卫土之名,派人在山东境内广立道观,收徒授艺。
九年前,武当一名通缉犯逃至山东,在山东遭到嵩山弟子擒杀,尸体送回武当,少林驻扎在灵岩寺的监僧竟一无所知。
现而今整个山东的所有大小门派,只听嵩山号令。
开封、商丘一带处于山东往少林寺的咽喉之地,就成了尴尬的地方。由于靠近少林,这两处多有僧人走动,虽则寺宇林立,道观却也不少。
直到穆家庄落成后,穆清才稍稍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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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宴上,嵩山派当众宣布改名嵩阳派,以嵩山之阳为嵩阳,嵩山之阴为少林,免去少林独占嵩山之名的偏议。并请武当使者回报当时的昆仑共议盟主——武当派的古松道长,称同为道家源流,愿结盟好。
这下子少林寺再怎样顽愚也不能默不作声了。自来提到嵩山便是少林寺,嵩山派改名嵩阳,表面上是免去误称,实际上却是一分为二。嵩山派既然是少林辖下,称嵩山为少林又有何错?更何况,嵩山派又不是九大家之一,又哪来的资格与武当结盟?
于是乎,武林宴上,少林使者指责嵩山行为逾矩,嵩山掌门曹令雪借题发挥,反指责少林寺不通俗务,治理无方,将少林僧人赶了出去。各派使者知道事情非比寻常,纷纷告辞,回报门派。曹令雪特别留了华山派严颖奇密谈,之后严颖奇独自离去。
随后是少嵩之争爆发,时值昆仑三十三年,夏五月。
这昆仑共议后最大的一场门派之争,战局却是令人啧啧称奇。中岳庙与少林不过一山之隔,少林使者前脚刚踏回寺门,嵩山派已倾巢而出,千余门徒包围少林寺。当时少林当权的高僧多属智字辈,方丈智泉下令紧闭寺门避敌。
这第一步便已走错,嵩山派的实力实不能与少林抗衡,虽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少林寺内犹有堂僧千余,突围一战当可不落下风。但智泉是有道高僧,不忍交兵杀伤人命,只想以和拒战。
这一耽搁,嵩山派早派人通报,山东境内所有帮派门人纷纷响应,陆续赶来。不到一个月,包围少林的人数竟已过三千,此时少林便想一战也不能了。不仅如此,寺内粮草匮乏,嵩山援军仍不断赶来。
曹令雪包围少林,却只困不攻,反派人埋伏在各处险要。此时听闻圣地被围,河北、河南、山西一带的少林弟子纷纷赶来救援。各寺住持修行高深,却无一人善战,援军各自为政,只说会师少林,无人统辖,未抵少室山,就在各处险要遭遇伏击,或死或伤,这一招围城打援,打得少林寺手足无措。
智泉方丈等不到援军,又见寺中无粮,只好出战。寺门大开,千名僧众倾巢而出,嵩山派一战即溃,退入寺外树林深处。僧众以为胜券在握,趁势想要攻向中岳庙,结果半路遇伏。林中一场大火烧死僧众两百余名,伤者四百余名,普贤院、观音院两院首座,正见、正命、正进三堂住持战死,文殊院首座率众死战,逃回寺中。一千多人出战,只有四百人逃回,余者非死即擒。
据说,当时人在湖北的彭老丐对这件事发表了评语:“这下好,起码解决了粮食问题。只是不知道和尚吃不吃得惯道士的饭菜。”
智泉方丈无计可施,只是佛心大恸,办了场法事,为亡者诵经超度。此时嵩山要取下少林已非难事,眼看这座千年古刹顷刻便要沦陷,曹令雪却突然按兵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件不为人知的小事,是严颖奇在武当境内惹了事。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一桩不相干的事,却没人问,为何严颖奇会出现在武当?
战火也波及到了开封的穆家庄。
少嵩之争开始后,穆清下令所有族人不准离开穆家庄,两百余名请来的护院保镖日夜巡守。
第一批踏入开封的武林人士是嵩山派的,他们早早收到指示,自山东入境,取道开封。他们随即赶往少林支援,并未在开封逗留。之后的几批嵩山人马,或五十,或一两百,也是如此。
直到两个月后,少林寺大败的消息传来,人心惶惶。穆清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便开封也落入嵩山派的掌握,也不影响穆家生计。但若战事拖延下去,那便难说了。
那是九月时节,信阳的两百多名少林弟子绕开了埋伏,抵达开封。他们打算在此集结人马,从后方袭击嵩山派。
他们探听到消息,另一批嵩山人马,数量约摸三百人,也自山东抵达了开封。
一场遭遇战势必在开封展开。
于是,穆家庄的城堡与地势就成了胜败的关键。谁占据了穆家庄,凭着城墙优势,就定能稳住不败,甚而对少林寺而言,穆家庄会是他们集结兵力的好据点。
少林弟子自西门而来,嵩山弟子则自东门抵达,双方并未察觉与另一派人马只隔着一座穆家庄,同时递出拜帖,要求穆清放行入庄,以便布置战事。
穆清立刻陷入了困境。他虽向佛,却不想得罪嵩山,尤其是听闻少林大败之后,无论让谁进庄都是为难。何况他又听说之后还有大批少林弟子即将赶来,而山东就在左近,泰山派的弟子也有不少正赶往开封驰援。
穆清还了请帖,婉拒两方,概不援手,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他拒绝之后,嵩山派的百余名弟子立刻对穆家庄发动攻势。占据穆家庄便能取得地形优势,这对他们来说太重要。
穆昆花了二十五年以期建成庇护家族的堡垒,如今反而成了祸因。守卫的保镖护院武艺不如正规弟子,尤其这几年在穆家庄过得清闲,更无斗志。十几名嵩山弟子甩了钩锁攀上城墙,有些被拦阻斩断,摔得头破血流不在话下,有些动作机灵的,跃上城墙,就在城墙上与护院搏斗,转眼就有十余人伤亡。更多的嵩山弟子趁机攀上城墙,人数一多,很快便占下数处城头,渐渐往城门移动。
穆清见此景况,知道无论胜败,与嵩山派势必结怨,急中生智,赶紧派人开西门,迎请少林门人协防。
少林弟子赶到东门时,东门已被攻破,嵩山弟子虽折损了二十余名,但穆家护院伤亡更重。少林弟子大声喊杀,冲入战阵,他们个个武艺娴熟,比之寻常护院全然不是一回事,嵩山弟子正战得力疲,一场力战后,死了三十余名弟子,余下伤退逃去。
穆清当即喝令关上城门。
他知道,穆家庄已经成了战场,他让妻子收拾细软,带着儿子穆峦涞北芑觯踩媚录仪鬃甯髯陨⑷ィ约喝戳粝吕垂耸啬录易
二十几年前,还年幼的他亲眼看着这块荒地被扫出第一片空地,叠起第一块砖瓦,即便之后将成焦土,他也要守在这里,守着这处他引以为傲的穆家庄。
族人还来不及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穆清登上城墙,东门边,远远可见尘土飞扬。那起码是超过五百人的行伍,“嵩”字旗迎风飘扬。
城墙上,为首的少林弟子喊道:“大家别慌,张师兄正要赶来!等张师兄来了,这帮贼子不足为惧!”众少林弟子齐声吆喝,士气大振,似乎对那名“张师兄”极有信心。
穆清可没有任何信心。
在嵩山派攻入之前,穆家族人便各自散去,他们只带走一些银子,马匹要留给少林僧人作战用。只有穆履缸右蛭矸萏厥猓庞幸患萋沓担昧矫ぴ夯に屠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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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到了武当,当时的武当掌门古松道长正在昆仑,代掌门古虚收容了他们。他们在武当住了三个月,就听到新的消息。
历时八个月的少嵩之争结束了。
嵩山派大败,曹令雪卸下掌门之位让与弟子韩默影,前往少林受囚。曹令雪十五年后病死于少林且不提,当时大败之后,嵩山派也离开中岳庙,迁至泰山。为免激化冲突,少林名义上虽为嵩山派之主,实则山东境内事务,无论大小,多由嵩山自行处置,无须上报。
少嵩之争改变了很多事,对年仅七岁的穆露裕谋渥畲蟮氖撬募摇
穆家庄化为了一片焦土。
城墙颓倒,极目所见尽是断垣残壁,原本华丽的庄园只剩下焚烧过后的余烬,旧时游玩的庭园哪还闻鸟语花香?二十五年的积累与苦工,换得不足三年的繁华,以及一片亟待收拾的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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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名和尚,年约四十,剑眉星目,颇有英气。
“贫僧子秋,一叶知秋的秋。请问是穆家公子吗?”
穆家破败了,族人们没再回来。子秋和尚收留了穆履缸樱谀录揖芍飞细橇艘蛔宦端隆
“以净露熄业火,方能灭却烦恼,消灾解厄,安抚亡灵。”子秋大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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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继之。”穆碌谝淮渭阶忧锎笫Φ亩樱窃谒昴悄辍K氚葑忧镂Γ忧锉憬樯芰俗约旱亩痈鲜丁
“他大你两岁,比你早入门,你以后要叫他师兄。”
穆滦辛艘桓隼瘢械溃骸笆π趾谩!
张继之仰起脸,伸手在两人额头间比划,惊讶道:“你真高。”又道,“走,师弟,我带你去练功。”
子秋笑道:“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想教人?去,扎马步去。”
张继之嘟起嘴:“娘叫我去念书呢。”
子秋道:“书也要读,武功也要练,一样都荒废不得。别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继之道:“我叫张继之,要继承爹爹的名声,要文武双全,才不辜负了铁笔画潮张秋池的大名。”
子秋哈哈大笑道:“就是这样。念完书还要学写字,知道没?”
张继之老大不乐意地点点头,拉着穆伦吡恕
此后,穆卤阌胝偶讨煌饭Γ醋郑潦椤D卤日偶讨叩牟唤鍪歉鲎樱褂刑旆郑脖日偶讨炭嗲诜堋
他的努力让张继之十分不解。
某次,张继之问道:“认识你这么久,从没见你休息过,你这么拼命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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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之问道:“你哪来的家业?那间破屋子吗?”
这话刺得穆乱魍础K屑乙担驮诰宦端碌乃冢泄芡ú⒓萋沓档拇蟮溃褂幸患浼浠赖淖啊3乔缴险咀呕ぴ海砀缫黄鸱抛欧珞荩氯嗽谒砗蠛艉埃藕蜃乓辖舫苑埂5搅讼奶欤褂写铀锢唐鹄吹谋刮鞴希诘墓庥胩鹈赖闹海怀粤肆娇诰投谧郎希蛭氤源幽戏剿屠吹睦笾Α
但他不怪张继之,他是净露寺方丈的儿子,他没经历过这些。
十五岁那年,子秋把他带到父亲墓前。
除了鲜花蔬果,子秋还备了一盘宫保鸡丁,一碗烧肘子,一碗鲍鱼片翅羹,一瓶绍兴酒。
一个和尚备这么多荤菜祭拜,当真不伦不类。
但他知道,母亲说过,这些都是父亲爱吃的东西。只是现在,就算自己也吃不上几回这些东西了。
子秋对着穆清的坟墓长揖一拜,又拉着穆驴牧巳鐾罚缓笕媚伦隆
“我没跟你说过你爹是怎么死的吧。”子秋说道,“想知道吗?”
“是嵩山派害死的。”穆碌溃八欠呕鹕樟四录易绷宋业!
“是嵩山派害死的,这话只对了大半,并不全对。”子秋说道,“烧死你爹那把火不是嵩山派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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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秋说道:“嵩山派知道我们会在穆家庄集结,袭击他们后路,于是从嵩山分派了七百名门人过来,连同山东赶来的泰山弟子四百人,团团包围了穆家庄。当时,守在穆家庄的少林弟子只有一百二十余人,以百人之众抗衡千人,就算仗恃着穆家庄的地形,那也是非败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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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援军的。”子秋摇摇头,考虑了一会,继续说道,“这个假消息是我故意放给嵩山派的,从一开始,守在开封的就只有最早赶来的百与名弟子,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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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秋道:“不仅是诱饵而已。”他想了想,又道,“要解少林之围,就要分散嵩山派包围少林的兵力。我们一进穆家庄,除了守城,就是在城内各处铺满稻草、火油等各种易燃物,你父亲一看,就知道我们要干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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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秋点点头,道:“你很聪明,要是继之有你一半的聪明勤奋便好了。”他叹了口气,只有提到儿子时,他会忍不住叹气,对于穆家庄的往事,又说得好像是件寻常事情一般,“你父亲想阻止我们,但我没有答应他。我们要他离开,他不肯,他说这里是穆家三十年的心血,是他亲眼见着高楼起,也要看他楼塌了。”
“大军来袭前日,我们本想强行将他带走,他先是苦苦哀求,后又以死相逼,又说一旦离开穆家庄,他便要大声嚷嚷得人尽皆知,最后更说要纵火自焚。此时城内满是易燃物,一丁点火苗也足以酿成巨灾,让计划失败,我敬重他决心,便同意他留在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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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埋伏在城外,你父亲关上城门,就守在你故居,也就是净露寺那里,等着嵩山派的弟子攻破城门。他们冲进来,见到一座空城,还来不及找到你爹,我们一百来人就守住前后门,将火箭射入城中,顿时火光冲天。嵩山弟子慌忙逃窜,被我们堵住城门,进退不得,或擒或杀,千余名弟子只侥幸逃脱了百来人,而穆家庄也成了一片焦土。”
“所以净露寺的甘露,其实是要灭我爹身上的火。”穆碌溃笆羌湍钗业纳嵘录伊儆嗫诘幕担俊
“你爹是个虔诚的信徒,据说,他死前口诵佛号,走得很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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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秋道:“我虽有憾,但即便重来十次,我依然会放火。事所当为必为之,你爹的死不能算我头上。”
“那另外一小半又该由谁来负责?”穆挛剩笆枪治业馗俊
子秋遥遥指着西边道:“是少林寺那群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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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他们颟顸无能,又怎会让嵩山坐大,又怎会引起少嵩之争,死伤这么多人命?那些口诵佛号的和尚除了祝祷又会什么?靠佛祖保佑少林,保护开封,保护少林辖内的四省子民?”子秋越说越是愤慨,到最后竟咬牙切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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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还要俗家弟子剃度入堂才能指挥作战,领导师兄弟,这群颟顸的和尚,他们是害死你父亲的另一半祸首!穆拢阋堑茫萌β湓谖弈苷叩氖稚希褪窃帜眩突岷λ老衲愀盖渍庋奈薰迹∧阋亲牛;ふ馑氖【用竦牟皇欠鹱妫巧倭炙拢∧阋堑谩
然后他就听到那句话,对于少林寺而言最为离经叛道的一句话:
“佛可灭,少林不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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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没有父亲教养,即便一师所承,穆掠涝蹲叩枚苏梦戎兀兄褂卸取D昙驮酱螅碌难凵窬驮郊窭偶讨恢赖氖牵芏嗄旰螅馊窭难凵窠戎兀肿畛粒钡饺缫汇患椎纳钐叮钊送贰
张继之有些嫉妒,因为父亲也将寺内要务交给穆麓χ茫ㄑ彩乜狻
少嵩之战过后十年,嵩山派虽已大半臣服,但仍有未除尽的余孽怀着当年的妄想。他们表面上已与嵩山划清界线,实则蛰伏于暗中,不时扰乱破坏,企图消耗少林元气,以遂他们心中大愿,让嵩山脱离少林,成为独立的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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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这七人后,子秋审讯完毕,连少林寺也不通报,一律斩首,不仅将首级悬于城墙上,还将尸体剥皮,用七根长竹竿吊起一片血肉模糊的残躯。
张继之觉得恶心,对父亲道:“你杀了他们就是了,弄成这样,太残忍了。”
子秋叹口气,对着张继之摇摇头,似乎连解释也懒了,转过头去问穆拢骸澳闼担腥搪穑俊
“杀一儆百,方儆效尤,起码让他们的党羽不敢再犯开封地界。”
张继之道:“他们要是来报仇怎么办?我们少林是佛门正宗,我佛慈悲……”
他话没说完,子秋就大骂一声:“闭嘴!”张继之一愣,子秋接着说道,“等到他们在开封杀了人,你再来说残忍不残忍!怎样才叫残忍?无辜而死才叫残忍!”
子秋甚少大声斥责张继之,这一吼,张继之讷讷不敢再开口,只得低声道:“父亲教训得是……”
子秋道:“他们若敢再来,那也甚好,一并除之,大快人心。”说完转过头去,对穆碌溃澳愀依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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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在开封府旧城外,古墙上有岁月刻蚀的斑驳痕迹。穆驴聪蚴Ω福旯ィΩ傅谋乘坪跤行┩樟恕
“你知道少嵩之战时,嵩山派包围了少林寺,曹令雪为何迟迟不攻入吗?”
子秋突然提了个问题,这一直是武林中悬而未解的一大疑问。无人知晓当初曹令雪只围不攻的用意,只认为这是曹令雪的极大失策,甚至是导致后来少林反败为胜的关键。
见穆旅换卮穑忧锝幼潘档溃骸耙蛭ハ律倭忠裁挥谩I倭质堑苯裉煜碌谝淮笈桑圆幌拢坏┟鹆松倭郑倭值茏拥姆雌俗阋匀冕陨脚擅鹜觥!
“既然进不能胜,退不能成,这场少嵩之争要怎么收尾,又为何要打?”穆路次省
“他除了要少林承认嵩山自立门派,还希望能成为九大家之外的第十大家。他等人来调停,只要九大家介入,他就能以少林作威胁,让其余八大家承认他,届时他再解少林之围,不仅名正言顺,还能得偿所望。”
“没有其他门派介入。”穆碌溃案鞔笈啥嫉泵徽饣厥隆!
子秋道:“这话得分两头才能说清。先说九大家,他们心里都有底,昆仑共议就是九家,九家共推盟主,多了一家,自己的利益就少了一分。嵩山虽然势大,较之丐帮、崆峒、点苍、武当又算得了什么?少林与武当亲近,古松或许会帮,但他人在昆仑,古虚不敢拿这主意。昆仑不介入,其余八大家更不会介入。”
穆碌溃骸安芰钛┏锬币丫茫挥邪盐昭筛姨羝鹫耍克换岱刚獯砦蟆!
子秋道:“这就要讲到第二桩事了。嵩山不过是少林底下一个门派,开武林宴,其他各派顶多派弟子门人送礼祝贺,面子做到足,也就丐帮让那时还在抚州当分舵的彭老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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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华山,竟然派了掌门亲弟弟严颖奇来,这是为什么?”子秋问。
穆禄腥唬骸八窃缬泄唇幔馐怯斜付础!
“华山与少林在山西向来有疆界纷争,曹令雪答应事后以酬谢调停为由,威逼少林,让华山取得这些争议疆界,换得华山介入。但仅此一派并不足够,离开嵩山后,严颖奇就到了武当,他是代替嵩山当说客去的。古虚或许做不了主,但出面调停,等待古松介入却是可以。古松是当今盟主,他介入了,便是昆仑共议介入,如此一来,曹令雪就能得偿所望,以撤围少林为条件,在昆仑共议上争取到成为第十大家的资格。”说完,子秋哈哈大笑道,“没成想严颖奇那个白痴向来好色,竟然在去往武当的途中看上一名女子,坏人名节。那女子不甘受辱上吊,被武当底下一个叫仙霞派的小派门知道了。那仙霞掌门杨景耀是条汉子,追着严颖奇一路追到陕西,两人交手,严颖奇不敌,被他打死,消息自然也传不到武当。”
他哈哈大笑,又接着道:“可惜杨景耀不知真相,只知华山最是记仇。‘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他怕遭报复,于是解散仙霞派,安置好老小,独自上华山领罪。严颖奇劣迹斑斑,全武林都清楚,他要不是华山掌门的弟弟,能不能活过二十五都是问题。这事本是华山理亏,华山派却怕杨景耀从严颖奇身上知道什么,硬是杀了杨景耀灭口,还欲盖弥彰地发了仇名状。可惜了杨景耀这样一条铁铮铮的汉子……继之刚才说残忍,怎样叫残忍?这才叫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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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霞派是武当门下的,古松道长向来器重杨景耀是个人才,这事过后,趁着自己还是昆仑共议的盟主,就定了新规矩,□□妇女本由门派自行处罚,从此改成了天下共诛的大罪。”
“这一段来龙去脉,师父是怎样想出关联的?”
“我哪想得出来?这是曹令雪自己说出来的,他还在少林寺作客呢。”子秋说道,“他这么爱少林,围了足足半年,下半辈子也别想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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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秋看着穆拢痔玖丝谄轮浪窒肫鹆苏偶讨W忧锼档溃骸搬陨讲荒苡滞瞬坏茫庖徽躺倭直厥の抟桑热蝗绱耍趾伪厝美ヂ亟槿耄冕陨降美俊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你聪明胜过继之百倍,心性更是坚韧。你……考虑过出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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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秋道:“独子也无妨,你可以做我这样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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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秋道:“少嵩之争,明面的争是武斗,然而武斗之下尚有许多暗流潜伏。这看不到的争斗往往比台面上的武斗更要凶险百倍,一步走错,满盘落索。你务须三思、四思、十思、百思,至无遗漏处,方可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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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所有的一切,都会给你。”子秋拍拍穆录绨颍溃吧倭值奈蠢淳徒桓懔恕!
自此以后,子秋将寺内事务尽皆交给穆麓恚奘由倭止婢兀簧砦溲Ь∈隆V劣谡偶讨忧锵袷欠牌怂话悖炔灰肺洌裁辉俅叽偎潦椤U偶讨灿肽陆バ薪ピ叮饺思嫱泻粢膊淮颍ν肪妥撸乱泊硬焕砘帷
只是子秋的身体似乎渐渐虚弱。又过了两年,子秋发了风症,险险丧命,虽然救了回来,却是自此卧病在床,再也不曾起来。
他终究是老了。
看见子秋病倒,穆氏也担心起自己的身体,时常催促穆峦昊椋欢氯闯俪俨豢显逝怠
子秋病倒后,净露寺便全部交给穆麓蚶怼I倭炙率背7⒗匆恍┬偶际撬轮幸赡眩枰忧镆饧龆希乱惨徊⒒亓耍侄卫洌飧呙鳎挂参奕嘶骋刹皇浅鲎宰忧锸直省
又一年,穆虏炀酰吹目庥殖鱿至诵┺限稳宋铮来烙
“又是嵩山那群杂种。”穆滦南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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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来精细克己,离开时房门上锁,必将门锁摆正,一丝不,门锁歪了,定是被人动过。这门锁锁匙只有自己与师父各持一份,莫非是师父来过?
他凝神戒备,开了锁,刚推开门,一道白光迎面劈来。穆略缫延斜福嗌肀芰丝础K拿擅嫔笔稚锨拔Чィ敝幸幻聿南甘萦兄拢故敲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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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一人忙喊道:“快撤!”声音甚是熟悉。四人本欲杀出重围,却被僧众拦阻,逃脱不得,没多久便一一受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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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张继之。
张继之讷讷喊道:“师弟饶命!师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
那名女子骂道:“你求他干嘛?狗娘养的穆拢α宋裔匝襞善咛跞嗣『澳枪晁镒优履忝牵匝舻暮煤翰慌滤溃
张继之骂道:“你这臭□□,闭嘴!”又转头哀求道,“别让我爹知道!师弟……我求你,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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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了,饶他一命。”病榻上的子秋哀声告饶。这个曾经主持过少嵩大战,智勇双全的英雄人物,如今只是一个老父亲,用虚弱的声音恳求,眼神中哪有昔日半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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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之为何勾结嵩山余孽,犯下背叛少林,行刺同门的大罪,原因他们都知道。但追究原因已经太迟。
他勉力嘶喊着,哪怕早已气若游丝。
然而他没听见穆碌姆从Α
子秋抬起头来,他看到一条挺直的腰杆,还有一张坚毅削瘦的脸。那高大的身材……是啊,不知几时,穆乱殉さ帽茸约焊叽笮矶啵撬纠创欧婷⒌难郏耸币炎墒炷诹病
张继之不能留,少林英雄张秋池的儿子加入嵩山派反少林的行列,这是多大的讽刺?
他不死,更会动摇少林寺的法规威信。
若张秋池的儿子触犯门规都要死,还有谁敢心存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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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可灭,少林不可灭。”
子秋颓坐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只是不停捶胸顿足。
张继之被判了刑立决,没送回少林,直接在开封处刑,穆虑鬃远氖帧K谜偶讨叩妹挥幸凰客纯啵闼圃谒沃邪恪
张继之的母亲,子秋的妻子,听到判决后便离开了开封。白发送黑发,她没法陪爱子走完最后一程,此后再没回来。
剩下的三名刺客并没有死。第二天晚上,一名蒙面人闯入,偷偷打开牢房,放走了三人。
他们自称嵩阳派,那是嵩山不被允用的名讳,他们是嵩山中不甘屈于少林之下的激进人物,从他们的言谈之中,可以知道他们对当今掌门韩默影的不满。
少林承担得起他们的袭击,嵩山又是否承担得起他们内乱?让他们坐大,他们会成为嵩山派内反嵩山的一群人,他们会不满韩默影这些人的治理,反噬嵩山,让嵩山衰败。衰败的嵩山,就再也无力危害少林。
台面上的武斗远不如台面下的斗争来得凶险,是铁笔画潮张秋池的双手将他捧起,他就要做得比张秋池更好。他的眼光要更远,要看得更宽,更透彻,更有手段。
子秋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将自己所有的藏书、人脉通通移交给了穆拢闫渌校廖薇A簟V挥械匚唬鞘呛罄茨缕咀抛约旱哪芰Γ徊讲脚郎先サ摹
他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穆律砩希谕晌约褐笙乱蝗嗡咨牧斓颊摺
然后他死了,死前弥留时,他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楚说些什么。穆麓盏浇埃惶较杆榈哪剜煌_赌钭牛骸凹讨讨讨
之后穆乱恢绷粼诰宦端拢运准业茏拥纳矸菸倭炙鲁锘
二十五岁那年,穆鲁苫椋⒘酸轻颊泼诺闹杜巳龆右桓雠录伊袅撕蟆
二十八岁那年,穆氏得偿所愿,抱着孙子含笑离世,穆鲁晌倭秩胩镁邮浚怀闪怂咨煨洹
直到四十岁时,穆路讲盘甓热胩谩KΤ凶忧铮葱蚺疟玻握锰蒙⒄锾米〕郑挥昧硕潭碳改昃偷鄙狭似障驮菏鬃
经历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个过程,即便没当上普贤院首座,也没人会怀疑他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