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的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嗡鸣声便从天际尽头传来,层层叠叠、若隐若现,像是隔着无数岁月从彼岸递过来的回响。
天幕下,那些握着锄头、攥着镰刀的黔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沉默地擡起头,望向那块映照千年的幕布。
画面徐徐展开,将那段被史书一笔带过的岁月重新翻了出来。
【建宁二年,司隶大疫,《汉书》用轻飘飘八个字记下了那场瘟疫。可那八个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一个穿着麻布道袍的年轻人,缓缓走过这片被瘟疫啃噬过的土地。
他自幼在山中修道,哪里见过这般惨景?
这人世间,怎么比书里描写的炼狱还要可怕?
他茫然地走着,见到病人便停下来诊治,见到啃树皮挖泥土的孩子,就把身上最后一块干粮递过去。
从那些人的嘴里,他听到了许多书里从没写过的东西——
人病了会死,人死了便不会再说话,只要几个时辰,就会变得冰凉。
人饿极了会吃人,而人肉是……甜的。
原来人是这般脆弱,一夜之间就能夺走无数性命;可人又如此顽强,即便世道烂到了根里,仍有人匍匐在泥泞中,咬碎了牙根,用尽所有力气也要活下去。
「吃啊,怎么不吃了?」
道人的声音很轻。
眼前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捧着饼子狼吞虎咽,一口气吞下半个,忽然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揣进怀里,又伸出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慢慢舔着,把最后一点米屑也咽了进去。
他回味了好一阵,才睁开眼睛,努力朝道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娘说过,吃东西要留一半,下一顿才有得吃。顿顿饥,比一顿饱之后再饿死强。」
他说着,眼里浮起一丝茫然,「可是娘……还是饿死了。但……我又还活着。」
道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天幕下,各时空的人们看着那个孩子疑惑的眼神,眼睛不由微微眯起。
有人嘴角勾起冷笑,不知是在笑那孩子,还是在笑自己。
也有人盯着桌前丰盛的菜肴,沉默不语。
无声的啜泣在每一个角落响起。
「这该死的世道!」有人握紧拳头骂了一句,「就该把那些权贵全杀了!」
「唉,某真看不得这些……明明他们只要拿出一点粮食,就不会这样的。」
「呵,我告诉你,那些粮食就是烂在库里,他们也不会分一粒米给百姓的。」
【我原以为,这大汉四百年荣光,前有文景之治,后有光武中兴,纵有风霜,熬一熬也总能过去。彼时的我坚信着:国家风雨飘摇,我便化作一粒尘埃,用毕生所学救这苍生。一个人的力量虽小,但能救一个是一个,总会好起来的……总会好起来的。】
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瘟疫区里,多了一个逆行的身影。
张角用一纸符水掺着粟米煮成一锅粥,端到那些被世人抛弃的人面前:「喝吧,喝了就能活下去。」
那些濒死的人,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建宁五年,河间郡郊野。官道两旁的树皮都被剥光了,一个神色恹恹的妇人怀里的婴儿正啃着树皮。圣上不是才发了赈灾粮吗?等我赶到郡县才发现,朝廷发的赈灾粮,是豫州丰收年里喂畜生用的麦麸!】
张角抓起一把麦麸,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虽早就听说宦官当道、十常侍横征暴敛,却不曾想连百姓的活命粮都要刮下一层油来。
「三年了!为何三年过去还是如此?那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当真听不到这大汉百姓哭嚎的声音吗!」
【那些杂种,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奇葩税!祛邪税,我张角救一个人得先交二十文;鬓发税,头发不得超过三寸;呼吸税,一个人呼吸交三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