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儿,你徐庶叔叔确实去了刘备那里。那是你阿爹还没有出山之前,刘备驻扎在新野的时候。当时刘备手下正缺谋士,徐庶慕名去相见,刘备对他非常器重,言听计从。曹操派曹仁来打新野,徐庶指挥若定,破了曹仁的八门金锁阵,还趁夜劫营,把曹仁打得大败而逃。那一仗是刘备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堂堂正正地打赢曹操的部队,刘备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
诸葛果听得眼睛发亮,困意都散了几分:「徐庶苏苏这么厉害!那他为什么不一直留在刘伯伯身边呢?」
「因为他被人骗走了。」
沈墨言的声音沉了下来,
「曹操听说徐庶在刘备那里干得风生水起,又打听到徐庶是个大孝子,就派人把他母亲接到了许都,然后让人模仿徐母的笔迹写了一封信,说母亲病重,让他赶紧回来。徐庶接到信之后,当场就哭了。他知道这封信很可能是假的,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母亲真的病重,他若不回去,这辈子都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了。」
诸葛果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他就回去了?」
沈墨言点了点头,
「徐庶走的那天,刘备亲自送他出城,送了很远很远。刘备站在路边,看着徐庶的马越走越远,最后被一片树林挡住了视线。刘备指着那片树林说,恨不得把那片树林全砍了,因为它挡住了徐庶离开的背影。」
诸葛果的眼眶又红了,闷闷地问:
「那徐庶苏苏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
沈墨言摇了摇头,
「他到了许都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母亲根本没有病重。徐母见到儿子回来,气得破口大骂,说你在刘备那里辅佐明主,为什么要为了我一个老婆子跑回来?说完就自尽了。徐庶从此心灰意冷,留在曹营里,虽然曹操对他礼遇有加,但他终身不献一策。这就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的来历。」
他顿了顿,看着诸葛果那双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所以后来关羽守荆州的时候,徐庶早就不在刘备身边了。他在许都,在曹操那里。荆州的事,他鞭长莫及。」
【隆中,草庐坡】
天幕里讲到徐庶接到假信的时候,草庐坡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石广元手里攥着茶杯,指节捏得发白。
他重重叹了口气,把茶杯搁在石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元直至孝,天下皆知。曹操这一手,拿他母亲做文章,直直地戳在了元直最软的那根肋骨上!我与元直相交多年,最知道他的为人。他明知那封信多半是假的,可万一母亲真的病重,他若不回去,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曹操用的是阳谋,堂而皇之的阳谋,就是吃准了元直一定会回去。」
崔州平拈着胡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
「《孝经》有云,『夫孝,德之本也』。元直以孝闻名,曹操便以孝为饵,此计毒辣之处在于,就算元直知道是假的,他也不能不回去。若是不回,万一母亲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是不孝之子。若是回了,便是明知是陷阱也只能往里跳。进退两难,无解。」
孟公威将手中茶杯重重搁下:
「我不齿曹操的手段,更替元直惋惜。他满腹韬略,本该在疆场上大展身手,却只能老死在许都的宅邸里,做一个沉默的看客。」
松林间安静了一瞬,山风将石桌上的落叶吹得微微翻动。
诸葛亮终于开口了。
他方才一直低着头,羽扇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扇柄。此刻他擡起头来,目光平静,声音却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倘若元直一直留在先主身边,以他的韬略和眼光,镇守荆州这样的重任,怎么也不会落到关羽一个人头上。就算关羽依然主镇荆州,有元直在旁辅佐,关羽再傲,对元直总还是听得进几句的。那『虎女焉能嫁犬子』的话,元直绝不可能让他说出口。关羽若与东吴起了摩擦,元直也一定能从中斡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
「可惜。元直的才华本该用在更广阔的天地里。他去了曹营之后终身不献一策,曹操用尽手段也撬不开他的嘴。这份沉默,是他对自己的惩罚,也是他对刘玄德的交代。可惩罚归惩罚,交代归交代,天下大势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沉默就停下来等人。曹操少了一个徐元直,还有很多谋士。而刘备失去了徐元直,就失去了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关羽的人了。」
石广元叹了口气,接话道:「如此说来,荆州的祸根,从元直离开新野的那一天,就已经埋下了。」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是,所以这件事,怪不了任何人。怪不了刘备没有强留元直,怪不了元直选择回去尽孝,也怪不了关羽后来性子太傲听不进劝。只能说,天意如此。」
他重新擡起头,看着天幕里那个躺在床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小丫头,轻声补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