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诸葛果低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慢慢消化那些话。
风呼呼地刮着，将别墅院子里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诸葛果站在门口，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衣领，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
沈墨言朝她招了招手：「小丫头，外面风大，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屋来说。」
诸葛果跟着他走进屋内。刚才跑出来的比较急，她有没有注意沈墨言家里的器物，这会儿一进门，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瓷砖地板，光可鉴人，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墙上挂着她看不太懂的装饰画。
而最让她惊讶的是客厅中央摆着的那几件又大又软的……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小手摸了摸那东西的表面。触感柔软而有弹性，手指按下去，陷进去一个窝，手一擡，又弹了回来。
「尊软！」诸葛果眼睛瞪得溜圆，又按了两下，忍不住惊叹道，「则系什么东西？比阿爹的坐榻还软！」
沈墨言笑了笑：「这叫沙发，我们现代人坐的椅子。」
「撒花……」诸葛果嘴里念叨着这个陌生的词，绕着沙发转了一圈，忽然皱起眉头，「可则上面怎么坐？没有放席几的地方呀。」
她说着，便习惯性地在沙发前面站定，拢了拢衣摆，准备按汉时的礼仪跪坐下去。沈墨言赶紧伸手拦住她。
「不用跪，不用跪。你直接坐上去就行……喏，像这样。」
他示范着往沙发上一靠，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还可以靠着，躺着也行，反正怎么舒服怎么来。」
诸葛果看得目瞪口呆，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地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上去。小小的身子往沙发里一陷，她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真的好软……」她把脑袋往靠背上一仰，两条小腿悬在沙发边上晃荡着，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惬意表情。
隆中，草庐前。
天幕上的画面映出那间灯火通明的厅堂和那件奇怪的大椅子，隆中坡上的几个人齐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石广元身子微微前倾，眯着眼睛仔细端详，「此乃何物？其形制甚为怪异，既非床榻，亦非坐席。观其形，似可坐可倚，又可容人半卧，倒有些像胡床，却又比胡床宽大许多，且通体柔韧，不知以何物制成。」
崔州平捋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他方才看到诸葛果要跪坐却被拦住，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
「你们看到没有？那后世之人竟然不让小姑娘跪坐，就让她那么……那么歪歪斜斜地倒在那东西上面。身子往后一仰，衣摆不收，脊背不直，两条腿还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这成何体统？」
孟公威也摇了摇头：「《礼记·曲礼》有云，『坐毋箕，寝毋伏』。坐当有坐容，寝当有寝仪，此乃礼之根本。似这般东倒西歪、全无仪态地卧于其上，，便是在我等这山野草庐之中，于内室独处之时，亦不成样子，何况尚有外客在侧？」
石广元又看了一眼天幕上诸葛果晃着小腿的惬意模样，嘴角抽了抽：「话虽如此……然则诸君且看那女娃脸上神情，倒是舒泰快意得很呐。」
一直静静看着的诸葛亮忽然笑了笑。他方才一直在观察天幕里诸葛果的反应，那孩子从拘谨到放松，从惊愕到惬意，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新奇和欢喜。他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开口道：
「诸位，我倒是有几句不吐不快。《孟子》曰，『食色性也』。又曰，『形色天性也』。人累了想靠着，乏了想躺着，这是天性使然，不是礼法能禁绝得了的。我们平日跪坐，时辰久了腿酸脚麻，难道大家就喜欢受这份罪不成？」
「若有这样的对象，能让人舒舒坦坦地坐着，身子不累，精神也更好，又有什么不好？我观那后世之人坐那『沙发』，虽然确实没有什么坐相可言，可看上去，倒真是舒坦得很。」
崔州平闻言一愣，随即捋着胡须沉吟起来。
诸葛亮又道：「若因死守礼法而违逆天性，反而失了为人的本真。坐姿有仪当然重要，可若能做到舒适与仪态兼得，岂不是更好？我倒想请教后世之人，这『沙发』究竟是如何制成的，不过，眼下还是先把这段故事听完再说吧。」
崔州平听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
他在几人中年岁最长，跪坐的苦头也吃得最多。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苦笑道：
「孔明说得有理。老夫年岁最长，跪坐久了这腰腿实在是吃不消。每次与诸位清谈竟日，回去之后总要缓上两三日，膝盖酸痛难忍，腰也直不起来。若有这样一把椅子……」他顿了顿，看了看天幕里那个柔软的大东西，眼里竟闪过一丝羡慕，「老夫倒真想试一试。」
石广元哈哈大笑起来，「州平兄！你方才还说这不成体统，如今倒第一个动了心！」
崔州平也不恼，捋着胡须呵呵一笑：「人老了，腿脚不争气，还谈什么体统不体统。况且，」他往天幕那边看了一眼，「你们瞧，那厅堂里灯火辉煌，墙壁光洁如镜，家俱虽样式新奇却处处透着舒适。后世之人的生活，比咱们这草庐强出何止百倍。咱们也不必苛责后人，他们的日子过得好，咱们看着也高兴。」
诸葛亮闻言，仰头笑了起来，笑声清朗而温润，在山风中飘散开去。他转过身，望向自己那几间茅草屋，眼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欣慰。
「诸位说笑了。这草庐虽陋，却也容得下天下的大梦。」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幕，「好了，咱们且看看，那后世之人还要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