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从陈志远嘴里递出来的，递得很艰难。
周三傍晚，办公室门带上，他从抽屉里摸出烟，先递给林默一根，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烟雾在暖白的灯下慢慢散开。「有个朋友，省里数字产业那块的，托我问问你意思。说想请你过去，平台大，条件好。「
他把这件事说得极轻，轻得刻意。递烟的手在半空顿了半秒——陈志远平时不替人牵线，能让他开口的来头不一般。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没说对方是谁，只说「省里数字产业那块「。这份含糊有两层用处：一层是保护，名字不出他的嘴，将来就对不上帐；另一层是试探，先看林默动不动心。林默把烟接了，点上，搁在烟灰缸沿上由它自己烧。
「远哥，「他说，「你先答我一句——你希不希望我去。「
陈志远的手停了一下，烟灰弹进缸里。「你这孩子……「他笑了一声，笑得不太顺，「人家平台大，是好事。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拦你干嘛。「
「那就行。「林默说，「饭我去吃，话我替你带回。「
陈志远应了一声，低头摁打火机，火苗蹿了两回才着。这顿饭对他不是一顿饭——公司刚站稳，二期排在前头，技术牵头这个位子刚坐热。这些帐林默都替他算过，所以才把「你先答我一句「摆在最前头：让他先把私心说破一半，后头的事就好办了。
饭局落在城东一家不挂牌的私房菜馆。门脸藏在两排香樟后头，门口只挂着一只旧门环。包厢在二楼，暖光发黄，转盘上先摆好了四道硬菜，酒杯是厚底的，碰上去声音发闷。墙上一幅水墨，墨色发乌，装裱的边角起了一层旧包浆。服务员上完菜带上门，之后没有再进来过。主人姓曹，让他叫老曹就行。名片是双手递过来的，纸挺括，头衔一栏印得极短：某省级数字产业平台，副主任，没有分管事项，没有联系方式之外的任何多余字样。名片越素，分量越沉——这个道理林默懂，也正因如此，这张名片他没有当场收进钱包，而是压进了护照夹层，打算回去单独查。
酒过三巡，话头开始往一个方向拐。
「小林啊，「老曹夹了块红烧肉，筷子悬在半空，「你那套边缘算力调度的思路，我们省里现在很缺。你这个……具体是怎么调用的？架构给我讲讲？「
林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温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拆成了三层：问调用方式，是想摸技术路径；问架构，是要判断他手里有没有独门的东西；「省里很缺「四个字放在最前面，是先给足价值，再顺坡下梯子。
「笨办法。「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多布几层探针，提前看见问题而已。架构没什么新鲜的——边缘节点编排那一套，CNCF的文档、几家云厂商的白皮书，写得比我实操还细，公开的都查得到。「
老曹眼睛亮了一下：「探针布在哪些节点？怎么保证不扰民？「
「布在闲时利用率低的设备上，只借余量，不碰在线业务。「林默说，「扰不扰民，看余量阈值怎么定。我一般卡在三成上下，设备富余过这条线才动，动完就还。「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把这条线背后的东西略了过去——真实的准入线是动态的，跟着设备负载自己调，上限比三成高。那套算法的来历不能讲，也不必讲。酒桌上的人要一个能写进汇报的数，他给一个数就够了。
老曹再往下刨，他就往「公开数据「「笨办法「上绕，间或举两篇谁都能搜到的论文。老曹也不点破，笑着添酒，把话头引去行业大势：省平台的规划，数据要素的窗口期，年轻人该有更大的舞台。讲到条件，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薪资翻三倍；配五人团队，人事关系挂平台；省里的身份，住房的事一并解决。「编制「两个字出口之前，他停了半拍。
林默听着，心里把这份条件过了一遍秤。数字报得太整——三倍就是三倍，五个就是五个。整数是给所有人都预备的说辞；真正为你一个人定过的条件，尾数都是零碎的。他举杯敬了老曹一杯：「曹哥费心。我手头一摊子事没交出去，公司二期正排着，走不开。等忙过这阵，该聊聊得聊。「
不拒绝，不答应，不冷场。这手把老曹钉在了原地——他本想用「平台大、条件好「顺坡把人请走，林默却把坡横过来，既不接招也不退让，反倒让老曹那句「年轻人该有更大舞台「悬在半空落不下来。这一来一去，是老曹先递的梯子，林默却没踩，倒把发话的那一方晾在了半空——一场看似他占尽主动的招安局，临了竟是林默稳稳坐着、由对方进退失据，悄无声息地反杀了一招。老曹也不逼，拍着他肩膀说了句「小林实在，是个干活的「，起身去买单。走出包厢，夜风一激，林默才把压了一晚上的那口气呼出去。
陈志远在车边等，摇下车窗：「聊得咋样？「
「人家客气，我就客气回着。没什么结果。「
陈志远应了一声，方向盘打得很慢。车开出两条街，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半度：「默子，人家要是真给你翻倍……你别觉得欠我什么。「「说这个干嘛。「林默看着窗外，「我人坐在这儿，就没打算走。「
陈志远没接话。后视镜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把一句话咽回去的那种动法。
第二场来得更直接。
没过几天，单位楼下那家连锁咖啡里，有人约他「顺路聊两句「，说是经人介绍的。午后三点，太阳斜着打进落地窗，咖啡机嗡嗡地响，奶泡打发的声音一阵接一阵。约他的人四十上下，衬衫熨得平整，指甲修得干净，落座报了个姓——姓黄——然后把一小杯浓缩推到自己面前，没有喝。
他不谈薪资。「林工，以后市里这类跨委办局的活儿，你配合一下就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有些事，上面怎么定，你照着做，自然有你的好处。「
「配合「这个词，他前后用了三遍。林默端起自己的拿铁，杯壁烫着掌心。他低头吹了吹浮沫，把那点烫意在心里搁了两秒，再擡头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您说的我记下了。不过我是志远的人，陈总那边我得先报备。具体怎么配合，得看公司安排——我一个干活的，哪能自己就定。「
「陈总「两个字，他咬得清楚。对面那双眼睛里，原先那点「听话就好「的期待暗了下去。黄姓来客本是要把林默当一枚随手可用的棋子摆上桌，话里「上面怎么定、你照着做「已经是把人当运行件在交代；林默偏把这层关系原样退回——我是志远的人，陈总那边先报备。一句话，把「棋子「的身份摘了出去，反手把黄姓来客架在了「得先过陈总那关「的位置上，倒显得对方越界来挖墙角、反倒矮了一头——这场试探里，先乱了阵脚的竟是出招的那一方。他只好换成一句客套：「那，你考虑。「把浓缩端起来，这一回真的喝了，一口下去眉头都没动——那杯咖啡对他是流质，不是饮品。
起身，走人，前后二十六分钟。临出门他回头补了一句「有需要可以联系「，却没留任何联系方式。要联系你的人，从来用不着留方式。
林默坐在原位，看那件熨平的衬衫穿过玻璃门，融进外头的太阳里。他又坐了五分钟，把杯子里的凉咖啡喝完，才起身。
回去的路上，他把两场接触并排搁着：一场买他的脑子，开价是平台和身份；一场买他的手，开价是「好处「两个字，连数都没给。买手的那位更值得提防——买脑子好歹还在商量价钱，买手的连价钱都懒得谈。
天枢在这时候冒了一句，语气懒懒的：【「上面怎么定「——他没说是哪个上面。】
「嗯。「林默说，「所以这句话本身，比他这个人值钱。「
真正短兵相接，是在一个加完班的深夜。那阵子他把几处委办局的日志链路挨个顺了一遍，连着三个晚上过一点才走。第三晚下楼，整栋楼只剩电梯里他自己，按键的灯映在脸上。楼下的共享单车点空了——放在平时他会折回主路打车，那天他没换路线。两条路轮着走是他多年的习惯，不为省那几块钱，为的是不让任何一段路的镜头把他的作息钉死。主路这半个月换灯杆，围挡占了半幅，他照旧拐进老小区那条小路。
小路两旁是老小区的围墙，前几天那场雨把梧桐叶子打得稀烂，铺在地上，踩上去软塌塌地响。两盏路灯坏着，中间一段黑，只能借远处店铺的余光辨路。十一点四十分的风已经凉了，他竖起领子，听自己的脚步在空巷里一下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就是这时候跟上来的。不快，不慢，步幅和他差不多，隔着三四步。鞋底是软的，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可步子并不藏——不打算藏。林默没有回头，余光把那道影子收了进来：肩背，步频，鞋跟的轻重。三秒钟归完类：不是夜跑的，不是喝多的，是办事的。那道影子没有绕开，径直并到他身侧，并肩走了几步。深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只有下颌一道绷紧的线。开口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调上，念稿一样：「林默，上面有人在看你。你做的事有人知道。别走歪路，也别藏着——该你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