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四辆马车倒在路边，拉车的马儿没了踪影，只剩一地的尸首与血迹。
两位捕快蹲在不远处，心里都有些不痛快——被贬的京官在这片地界遇害，他们面临的压力必然极大，追捕山贼流寇的难度自不用说，除此之外，眼下还有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山道旁站着个满身血污的男孩儿，看年纪不过八九岁模样，神情呆滞，双目红肿，烈日炙烤之下，身子仍止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
大胡子捕快面露不忍，问道：“钧儿哥，我们该拿这孩子怎么办？”
“他们已经派人来了，我们等着便好。”
“这孩子几乎没有受伤，可真他娘的命好。”
钧儿哥蹲在树荫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道：“他自己肯定不这么想。”说完又补充道：“你最好当他也死在了这里。”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驶来，小孩儿被抱进车厢。
车厢内空空荡荡，小孩儿兀自找了个角落，蜷缩着身子，将头埋进膝间，双眼睁着大大的，没有丝毫睡意。
马车沿官道一路飞驰，远远瞧见城墙时突然改道闯入一片密林，林中树影斑驳，一辆牛车正在此等候。
车夫勒马急停，快步走向低头吃草的老牛，从牛背上取过一只钱袋塞入怀中，然后转身将车内的小孩儿抱出，送进牛车。
马车离去，随后是牛车。
有人在车厢内轻咳了声，吃草的牛儿便缓缓往迈开步子。
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原本应送往慈幼坊的孤儿凭空消失。
就像真的死去了一样。
……
三天后，卷帘山庄来了新客人。
牛车停在庄外，车厢里的小男孩被推醒，踉跄着进了后院。
柴房大门打开又锁上，男孩被关在房内，迎接他的是一位屠户与烧得通红的烙铁。
“今儿个是十月初九，从今以后你便叫阿九，明白了吗！”
阿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盯着眼前这位满脸刀疤的大汉，目光空洞，无惊也无惧。
“傻不拉几的，你是哑巴还是聋子？”
屠户抬起一脚将阿九踹翻在地，手中烙铁高高扬起又死死按下，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海棠印记。
阿九痛得满地打滚，口中发出嘶哑难听的惨叫声。
“哈哈哈——”
屠户大笑出声，鲜红烙铁不停落在阿九身上，空气中很快弥漫起皮肤烧焦的味道。
阿九如野狗般在地上连滚带爬，拼命闪躲，屠户一路将逼至死角，神情兴奋且扭曲，似乎能从中得到巨大快感。
眼见阿九要被蹂躏致死，屋外突然传来声警告：“再这么糟蹋下去，这孩子可要死在你手上。”
屠户闻言停下手来，不悦道：“药先生，是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我这就是和他玩玩，他要这便死了，也只能算他命不好。”
“大当家三百两银子买回来的苗子，你赔得起？”
大门被从外推开，走进一个发须皆白的清癯老者，他看了看阿九满身的烫伤，略带厌恶地走近为他把脉，片刻后皱眉道：“天生聋哑？”
屠户闻言，顿时乐了：“还真是个废物？”
药先生再次检查了阿九的口耳舌根，确认果真如此后，当下恼怒道：“怎么买了个残废回来，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办事的！”
屠户笑得更大声，双手一摊：“关老子什么事，这买卖又不是老子办的，要怪就怪农先生，人是他带回来的。”
药先生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好半天才平复了心情，自我安慰：“聋哑也无妨，只要不是瞎子就行。花鸟岛、中山国、名剑山庄那边人就喜欢聋哑仆。这孩子好好养大，肯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屠户提议道：“反正是个废物，不如交给我养，也别麻烦其他先生了。”
老者斜了他一眼：“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屠户满脸赔笑道：“这小娃娃呆呆傻傻的，看着就让人欢喜，不会惹我心烦。药先生放心，我下手有轻重，肯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一个人顶三个用！”
……
阿九在柴房内关了月余，完全与世隔绝。偶有前来取柴火的陌生人，也正眼都不瞧他，只把他当空气一般，无人关心他死活。
与他同屋的彪屠户，是庄内管事，阿九寄养在他名下，便是他的仆人。
端茶送水、洗衣叠被并不难，难的是每隔几日屠户便会大醉一场，极难伺候，稍有不如意，便对他拳打脚踢。
阿九默默忍受着，静待时机。
他已经明白这里并非齐国某处慈幼坊，而是来路不明的牙行，自己落在这些人手里，怕是凶多吉少，必须得想办法逃出去。
待一身伤势痊愈，有了些力气后，他便开始逃跑。
阿九总共逃过七次，第一次未出田庄，便被屠户抓回，打了个半死。
第二次，他顺利出了田庄，在山路上撞见两位仆人。
第三次，他在荒山中迷了路，饥寒交迫、奄奄一息，数日后被某位猎户发现送回。
第四次，他逃到山下村庄，想找一户人家躲藏，村民们看见他身上的烙印后，无人伸出援手。
第五次，他往东方一直逃到海边，被一群渔民孩童捉住。
第六次，他纵身跳进大海，被巨浪裹挟撞到礁石，险些又丢了小命。
第七次，他刚出庄便碰见了药先生。
药先生似乎特地等着他，没有出声示警，只是招手示意他过来。
阿九自知行踪败露，站在原地，身子紧绷，随时准备发力。
药先生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他打了个哈欠，看着阿九问道：“你为什么总要跑？”
阿九没有回答，只是恶狠狠盯着他。
药先生这才想起这小娃娃又聋又哑，不由自嘲一笑，正打算找份纸笔写与他看，忽然注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双唇，便试探着问：“你懂唇语？”
阿九立即点头。
药先生松了口气，笑道：“小小年纪便懂唇语，想来定是有良师相授……如此倒也方便不少。”
说完走近几步，续道：“这里是孤竹国，无论你跑到哪去，都会有人把你送回，除非你能穿越国境去往他国。可你这么小，既无车马也无舟船，你跑不了那么远的，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
阿九默然。
药先生捋了捋胡须，斟酌着又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逃。如果你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不妨与我说说，若是能说服我，老头子作主将你放了也无妨。”
阿九闻言，突然“啊呀呀”地叫喊了几句，那瘦弱身子剧烈发抖，双拳死死握住，一对漆黑的眼珠映着月光，直直喷出怒火。
他虽无法言语，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药先生看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悟道：“你难不成是要去给死去的父母报仇？”
阿九重重点头。
药先生苦笑了声，略带赞赏道：“不错，是个好孩子。你全家被山贼所害，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的确有理由报仇。可是，齐国的山贼匪寇大多武艺高强，连朝廷的军队都拿他们没办法，你一个人就算过去，又能做些什么，无非是平白送一条性命罢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阿九低下头，有泪水夺眶而出，他不愿被人看到。
药先生走到跟前拍了拍他的头，耐心规劝：“这地儿是孤竹山庄，我们的组织叫‘卷帘人’，专为各国王公贵族蓄养门客、死士。你若有心，在这儿可以学到很多本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至少先得好好活下去，学一身武艺再说。明白了的话以后就别再想着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