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以后，阿九不再被整天关在柴房。
在药先生的带领下，阿九在前山见了教书识字的书先生，在梯田见到满身泥土的农先生，在崖顶见了孤傲的兵先生，在海滩见了一身横肉的武先生，以及竹林小筑的礼先生与艺先生。
每位先生门下都有数十弟子，每日在山中往来，接受各项教习。
百余名幼龄弟子不仅需要完成学业功课，还负责荒山田庄的日常耕种。孤竹国远在荒蛮之地，物资极为匮乏，吃穿用度皆需自给自足，想要吃饱饭，就得干足够多的活。
阿九年龄不算小，却分明带着某种缺陷。
他既不活泼，也不聪明，神情总是呆呆地，没人愿意和他做朋友。
山里其他小孩儿有的叫他哑巴，有的叫他聋子，更多的人叫他小废物、小杂种。
第一次在田边吃饭时，他运气极好，分到了竹篮里唯一的肉包，很快便被人盯上。
好几个大孩子将他抓住，抢了他的肉包，还把泥土塞在他嘴里。
阿九拼命反抗，终究寡不敌众，被打得鼻青脸肿。
农先生在一旁看着，没有出手的意思，分明是默认了这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
阿九很快领悟，待那几个孩子收手后，他找来粪桶淋了他们一身，又操起扁担发了疯似地和他们拼命。虽然最后还是被痛殴了一顿，但别人看他的眼神也都变了，自此以后没人再敢惹他。
平息掉孩童间无聊的霸凌与争斗后，阿九将目光放在真正有用的学习上。
书先生的书与字，药先生的药与毒，武先生的拳脚，兵先生的刀枪剑戟，阿九都想学。
只是他初来乍到，既聋又哑，并不受各位先生青睐，哪怕懂些唇语，在日常修习上也总遇到许多困难。
唯一所能胜任的，或许只有打扫马厩和茅房，还有伺候好自己的主子——彪屠户。
所幸阿九颇能吃苦，任劳任怨，从不偷懒。无论是扫一天的马厩，还是洗一天的便壶，他都没有怨言，因为他是哑巴。
马先生是个胡须茂密的中年人，模样不似中原人士，倒像塞外的戎狄。
他平时负责教授马术，马厩里十多匹老马，是田庄里仅有的宝贝，弟子们想要试骑，得耐心排上好些天。
马先生并不如何爱马，他喜欢黄昏时在无人山谷里练功。
阿九偶尔提前干完活，会躲在远处看上一会儿。
马先生手上的武器十分威风，那是一截木片，三尺来长，前端锋锐，后端有短柄，柄前有锷，中段被削至扁平，两边带刃。不似阿九用过的刀枪棍棒戟，是兵先生没教过的武器。
某天，马先生在大雨里练功，阿九也在雨中被淋成落汤鸡，连晚饭都忘了吃。
大雨稍歇，马先生从风雨中归来，发现了这个小鬼。
“你在看什么！”
马先生须发皆张，怒目而视，活像一尊阎罗。
阿九没有被吓到，指了指马先生手上的武器，连连伸手比划，表情又兴奋又激动。
马先生又问：“你想学？”
阿九不住点头。
马先生泼了他一盆冷水，轻蔑道：“此乃百兵之君，你这样的废物可不配学它，给我滚开！”
……
往后几日，阿九每天早早干完农活来马厩，却再没见过马先生，后来才知马先生有事外出，要许久之后回来。
阿九惦记着马先生练功时的英姿，心念微动，便去山林折了些树枝，开始动手削制。
白天活儿太多，他在山野四处奔波，比其他弟子都要忙碌，晚上回屋伺候好屠户，待他睡着后，才能悄悄做自己的事情。
他削得很慢，但分外仔细。
有时一整晚一整晚打磨，有时一整晚一整晚雕琢。
累坏了就倒头睡去，醒了就去田庄干活。
日子一天天流逝，那柄木剑在他手中慢慢成型。
他的心情从激动兴奋到归于平静，又隐隐有些担忧，担心一切不会如此顺利。
快要完工的那几夜，他少有地开始失眠。
每次浅浅睡去，就会梦见自己躺在车厢的暗格里，外边满是厮杀叫喊声，母亲的鲜血从木板缝隙渗下，一滴滴落在他脸上，滑到唇边。
血很热，很腥。
他从噩梦中惊醒，再难入眠。于是起床出屋，借由月光继续打磨。
半月后，一柄形制规整的木剑出现在手中。
他抱着木剑回到柴火堆里，想稍稍休息一会儿。
双眼空洞地望着房梁，睡意久候不至。
四周万籁俱寂，连屠户那杀猪般的鼾声都一时止住，昏暗的房梁上，隐约有一个黑点在四处漂浮。
阿九盯着那个黑点，全神贯注，直至瞳孔里都现出血丝。
他看见那黑点起初静止不动，渐渐开始变幻形状，从两端延伸变细变长，最终变成一柄细小的剑。
阿九面上一喜，有了一柄剑，然后呢？
很快，在他的凝视下，剑的旁边多出一位黑色小人，那小人随风舞剑、上下翻飞，一看就是剑术大家。
黑色小人越舞越快，一招一式信手拈来，竟和记忆中马先生的剑法一模一样。
阿九看得入神，右手也执剑挥舞，向那位小人学剑，一宿未眠。
……
一个月后，马先生回来了。
阿九打扫完马厩后，照例来到山谷外，准备观剑。
马先生不喜被人窥视，大声叱骂：“小鬼，你不配看我的剑，赶紧滚开！”
阿九低头离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柄木剑。
马先生瞧着那柄精致的木剑，不由眯起眼睛：“这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从哪儿偷来的？”
阿九用行动作了回答。
他翩翩一剑送出，而后剑招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没有片刻停顿。
十七招剑法施展完毕，接着又是三十四招剑法。
他力道太轻，下盘不稳，剑姿也不标准，但对于一个刚入门的小鬼而言也实属难得。
马先生看出那是他平素练习的《出云剑式》与《太行十七式》，也不知这小鬼是从何学来。
“这剑法是谁教你的？”
阿九抬头看向他，目光炯炯，意思不言而喻。
马先生道：“你是从我这偷学的剑法？”
阿九点头。
马先生并不相信，在他印象中，这小鬼顶多偷看过几次，不可能将这两套剑法练得这般熟练，其中必有蹊跷。
“那你再学学看！”
话音落处，马先生挥剑而起，只见他出剑极快，剑随人起、人随剑移，一招一式繁复奇诡，至精妙处更是只见其影、不见其人，根本无法看清。
这一套七七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马先生修习二十载，方有今日风采，他不信这小鬼真有天人之姿，能窥见他剑中真意。
片刻间，一套剑法舞毕，马先生目光看向阿九，眼神挑衅。
阿九身子紧绷，神情专注，从头至尾看得极为认真，马先生才刚一停手，他便开始出剑。
只见他小小身子如游鱼般灵动轻盈，前十二剑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中段二十一剑速度变慢，渐有凝滞之感。
待到最后十六剑，他几乎停了下来，每一剑都要思索片刻方才使出。
饶是如此，他仍旧完完整整将四十九剑全数施展，哪怕徒有其形，哪怕人剑不一。
马先生愣在原地，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眼睛，他怀疑这小鬼原本就知晓这套剑法，也怀疑这小鬼是兵先生的关门弟子，故意来取笑于他。
“小鬼，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九张了张嘴，只发出呀啊啊啊的嘶哑声。
“你想随我学剑？”
阿九认真点头。
马先生冷冷道：“你若真是个又聋又哑的残废，我是绝不会教你剑法！”
阿九再次艰难张口，喉咙耸动，面容扭曲，双手激动地比划，咿呀啊啊着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词。
马先生叹了口气，喃喃道：“单凭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你已算是一个剑术天才。只可惜你是一个聋哑残废，就算你剑术再强、本领再高，在这纷乱世间又能有什么作为？传你剑法，无异于害你性命。老老实实在田庄当一个长工，你至少还能多活些日子，我不会……”
阿九不待他说完，猛然一剑刺来！
这一剑并不精妙，也无章法，偏偏如闪电般迅捷，直直刺中先生咽喉，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放肆！”
马先生怒喝一声，挥手格开，同样一剑刺出。
阿九似早等着这一剑，轻巧地闪身避开，然后不退反进，欺身上前，一剑直劈面门。
马先生心中烦闷，全无半点前辈风范，直接大手抓来，将木剑蛮横夺过。
“我就让你死了这条心！”
他双手抓住剑身，一齐用力，就要硬生生将木剑折断。
阿九见状，立刻疯也似地抱住他的胳膊，如野狗般将他死死咬住。
“给我滚开！”
马先生吃痛，一把将阿九甩了出去。
“啊——”
一阵痛呼声响起，阿九落地时不知撞到了什么，额头血流如注，很快染红了双眼。
马先生被那叫声摄住，没空再去管那柄木剑，快步走到他身边，确认伤势。
阿九赶紧伏在地上，行弟子之礼。马先生神色复杂，终归是平复了心绪，缓缓问道：“你就非要跟我学剑不可？你这等资质兵先生肯定也会喜欢，我可以帮你引荐。”
阿九什么也没说，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马先生没有扶他起身，也没有喝止，只是叹了口气，又问：“若有朝一日，你孤独终老，被剑吞噬掉一切，你可会恨我？”
阿九摇了摇头。
“若有朝一日，你至亲好友、妻女家眷皆因剑而死，你可会恨我？”
阿九再次摇头。
“若你明天便会死去，你也非学剑不可？”
阿九抬手抹了抹额头，用手指沾了鲜血，以血作墨，在地上写下一个大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