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邪感受到柳风骨的良苦用心，一时觉得自惭形秽，不知该如何接话。
柳风骨又道：“老夫时日无多，毕生心愿便是为燕国培养出一位剑圣。你让这少年拜我为师，他也依然是你剑馆中人……至于这场比试，便算作平局如何？”
姬无邪支吾着：“我……”
他没来得及回答，忽听阿九“呀啊啊”地叫了起来。
两位馆主间的谈话，阿九一无所闻。他至始至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三个黑影小人，苦思解剑之法，终于在无数的推演之后，寻觅到一丝机会。
柳风骨微微眯起眼睛，欣然道：“看来你已经找到方法了。”说着，他再次施展出那道死寂之剑，擂台之上顿时弥漫彻骨寒意，要吞噬眼前人。
阿九手持断剑，翩然入得阵中，无惧那令人心悸的冰冷剑意，悍然出剑。
他一改平日擅长的轻巧灵动，转而使出大开大合、直来直往的剑招，那刚猛的剑式映着瘦削身子，愈发显得古怪。
“呲”地一声，阿九肩胛中剑，剑锋入骨三分，伤及筋骨。可他竟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左手抓住那剑身不让拔出，右手迅猛地一剑斩来。
柳风骨侧身避过，略微惊讶于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心想这可不是少年郎该有的风格。
他耐下性子与少年周旋，阿九却仿佛要与他死战到底，不停地以快打快、以伤换伤，就像地下剑馆里那些亡命剑客一般，任凭鲜血与杀意将自己变成一只野兽。
渐渐地，阿九手臂、小腿接连中剑，而后膝盖、脚踝、腰间、肋下，无一幸免。他周身鲜血淋漓，俨然变成一个血人，唯独他握剑的手仍然极稳，意志依然无比坚定，没有丝毫退意。
以这血之炽热对抗那剑之死寂，以燃烧生命对抗剑之虚无，这便是他给出的解剑之法！
柳风骨看懂了阿九的剑意，也认同他的解法——这世间能对抗虚无死寂的岂不正是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
正思索间，忽然一道剑光在眼前掠过，些许黑发散落空中，柳风骨额间多了道剑伤，鲜血淌下，很快染红双眼。
“哈哈哈——”
大笑声中，柳风骨再无顾忌，出手皆是全力施为，势要与少年分出个胜负。
台上一片血雨腥风，愈发浓烈。姬无邪在场外看得心惊，弱弱道：“怎么打成了这样，他们这是真要拼命吗？”
吴管家也道：“柳先生看起来不太对劲……”
“别打了，再打下去阿九兄弟可要被打死了！”
姬无邪没来由一阵后怕，又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朝比武场上冲了上去。
吴管家高声道：“小少爷，危险！”
他身形一闪，飞身上前，迎着台上纷乱剑光，硬生生替姬少爷挡了下一剑。下一刻昆仑奴、韩先生同时出手，一齐将姬无邪从剑雨之中救了下来。
柳风骨接连伤了数人，在一片慌乱声中缓缓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满手鲜血，不由心中一凛，只觉方才宛如剑心入魔，一时失了自我。
“铮”地一声，他狠狠扔下长剑，看了眼浑身浴血的阿九，大喝道：“快请大夫！”
……
无数人翘首以盼的比试，最终以平局收场，未能分出胜负。
那日柳风骨虽主动认输，姬无邪却没领情，也连忙跟着认输，比试便戏剧性地打成了平手。
阿九自鬼门关走了一趟，周身剑伤数十处，伤筋动骨，险些危及性命。
所幸柳风骨请来许多宫中御医，精心调养之下，病情开始好转。
阿九足不出户，一直在府上静养。
柳风骨每日都会来与阿九论剑，二人虽然还是没能成为师徒，倒像成了忘年之交，这种关系令他们相处也更为轻松。
阿九身体渐渐恢复，柳风骨便迫不及待传他绝学，柳如是每次在一旁心生羡慕，又只能眼巴巴看着，悄声抱怨几句后独自体悟。
岁月静好的日子没能持续太长时间，某天下午，金婆婆带着一位陌生客人来到阿九房门外。
那位客人身形肥胖，满脸胡渣，一副风尘仆仆模样，才进屋就喝完了桌上一整壶的茶水。
“我叫牛树宝，大家都叫我大牛子……”
牛树宝目光盯着阿九，足足打量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结巴着问道：“你……你是宫阿九？”
阿九点了点头，以同样的目光回望着他，确认他就是记忆中的那位胖捕快。
牛树宝叹了口气，喃喃道：“六年前，我和钧儿哥从车厢暗格将你救出，钧儿哥以为你也死于非命，没想到你还活着。那时我就说，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看来果然应验……可那辆马车没有将你送去慈幼坊，你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儿？”
阿九淡淡一笑，没有回话。金婆婆替他说道：“他被送进孤竹山庄，成了卷帘人弟子，如今已是燕国赫赫有名的大剑客，这次便是他特地找人将你带来燕国。”
牛树宝心思活络，他被人从秦国一路绑来此地，路上早已通过各种手段打听了些消息，尤其是听到事关宫家灭门一案时，便暗自猜测也许是宫家后人在重新调查此事，眼下见到阿九，更是确认了心中想法。
“这么说来，你们是想追查幕后凶手？”
“不错。”
金婆婆再次帮阿九回话，接着又补充道：“你好好的捕快不当，偏偏要跑去秦国做屠子，这其中想必有什么隐情。有关宫家灭门一案你究竟知道哪些线索？”
牛树宝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道：“那天晚上，钧儿哥先回去了，我带着一些村民清扫案发现场，意外地在一具尸首下发现了枚剑牌。我将剑牌藏起，待天亮回城后便拿给钧儿哥看。我记得钧儿哥当时脸色一白，立刻就剑牌抢了去，还告诉我后边的事情他会去调查，让我不要多事。可哪知……”
他喝了一大口茶水，续道：“哪知三天后，我就听到钧儿哥的死讯，说他在自家卧室里被人给杀了……我当时害怕极了，直觉告诉我一定是钧儿哥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说不定正是那枚剑牌将他给害了。听到消息当天夜里，我便带着妻小离开了历城，甚至连钧儿哥最后一面也没见，我……”
牛树宝捂面痛哭，豆大的眼泪落在桌面上，像是一串晶莹易碎的珍珠。
金婆婆找了副笔墨，在牛树宝平复心情以后，递到他面前：“你可还记得那枚剑牌是什么形制？”
“记得的！”
牛树宝抓起笔，在布帛上歪歪斜斜地画了起来，“那剑牌是常见的制式，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倒是中间有一道蜘蛛印记。”
阿九看了眼那副涂鸦，并不识得，目光看向金婆婆。
金婆婆见多识广，稍一思索便道：“这是历山剑宗的徽记。”末了又问：“这么说来凶手是来自山上？”
牛树宝未置可否：“无论凶手是不是他们，那灭门一案必定与历山剑宗有极大关系……难怪钧儿哥会死于非命，原来惹到了这群家伙……都怪我考虑不周，才害得他……”
一阵沉默中，阿九突然拿起墨笔，写道：“我去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