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子时三刻。
阿九如约来到瀑布前。
顾小飞坐在寒潭边，一坛又一坛地喝着美酒，听见阿九的脚步声，回头朝他一笑，递来一坛未开封的女儿红。
“这历山剑宗的酒庄可真气派，地窖里的藏的酒够我喝三五年了，不拿一点真是对不起他们！”
阿九接过酒坛，却并不喝。他倒不是讨厌酒，只是马先生从小就和他说，喝酒过多会影响握剑的手，一个真正的剑客绝不能成为一个酒鬼。
顾小飞取笑道：“你太严肃了，严肃得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
阿九行了个剑礼，示意请教。
顾小飞却摇摇头：“我不能和你打。”
阿九露出疑惑神情。
顾小飞解释道：“和你打的话，我会忍不住动真格，而这……也许会摧毁你所有的自信。”
阿九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他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位放荡不羁的云游剑客，其剑道修为比自己高出太多，甚至在自己完全无法企及的世界里。
“虽然不能和你打，也不能亲自教你，但好歹可以回答你问题。”
顾小飞狡黠一笑，想出一个妙计：“你喝一口酒，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如何？我敢打包票，只要是剑道相关的问题，我肯定比你懂得多！”
阿九犹豫了下，突然拍开封口，双手抱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全身犹如大火燃烧，阿九痛苦地咳了几声，引得顾小飞大笑起来。
“悠着点，悠着点，喝酒不用着急，喝得太快就变成喝水了。”
顾小飞渐渐敛了笑意，难得认真道：“来吧，你想问什么？”
阿九以剑作笔，正准备在地上写出问题，忽听顾小飞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清晰得就像是听见自己的心声：“你想问怎么才能到知命境？”
阿九皱起双眉，一时有些恍惚不明白他为何能看透自己的想法，也不明白为何他的声音能直接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这个法术叫‘两心通’，可以直接以神识传音，这样交谈起来方便不少。”
阿九微微点头，没有追问，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所谓知命，是指感知世间一切灵力流动，比如地水火风、清浊二气、剑意杀意等等，直到能以剑作桥梁，沟通天地、与天地合一……你天生聋哑，感知力本就比常人高出许多，这一点并难不倒你，你晋入知命境不过时间问题罢了。真正有趣的其实是下一境——承天。”
“剑道前五境：初窥、合一、飞花、通明、知命。一朝入知命，在人世间便是无双剑客，离所谓的剑圣只有一步之遥，殊不知对于真正的剑道而言，这不过是刚刚入门，就像你最开始学剑时的初窥境一样。”
“剑道后五境：承天、死生、两忘、逍遥、鬼神。彼意自然，故承而用之，则夫万物各全其我。如何将世间灵力借为己用，这便是承天境给出的难题。”
“世间剑客终其一生，大多只能停留在知命境，能够感知灵力流动，却不知如何将其化为己用。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山下被称为‘剑圣’，在山上则被称为‘仙人之剑’，至于后几境……”
话说一半，忽听天生闪起一道惊雷，照亮了整片天穹。顾小飞立刻伸手捂住了嘴，苦笑道：“一时兴起，差点泄露天机，你且听听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阿九似懂非懂地，在心中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能化天地灵气为己用的剑……是什么样的？”
顾小飞想了想，右手两指并拢捏作剑诀，微微向前一指，便见瀑布下的寒潭里突然出现一柄水之剑，逆着水流冲天而起，顷刻间将瀑布斩成两截。
阿九面露惊愕，终于确信眼前人来历非凡，绝非尘世之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我叫顾小飞，只是个碌碌无名的云游剑客罢了。”
……
此后几日，阿九每夜都来瀑布前静坐。
他没有着急练剑，而是依照顾小飞的指点，开始刻意训练自己的感知。
他既聋又哑，视力倒极为敏锐，主动闭上双眼后，嗅觉与触觉也变得格外清晰。
最初一段时间，他努力让一切感知变得清晰有力，他观察每一次呼吸、嗅花草的幽香、体会夜风轻拂在发梢的触觉，整颗心跟随破碎的五感随风飘荡，从一片树梢跳到另一片树梢。
渐渐地，他坐到瀑布激流之下，身体在水流的冲刷间从敏感到习惯再到一如寻常，直至彻底放空，完全忘记自我，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顾小飞有时过来坐坐，更多的时候则是连夜下山喝一宿酒、猜一宿拳、斗一宿剑，然后顶着日出回山，倒头睡觉。
姬无邪渐渐发现自己原来招了个大爷，却是请神容易送神来，只能由他去了。
某天清晨，顾小飞一身酒气来到瀑布边，旁若无人地脱了衣衫，在寒潭里洗起澡来。也不知是冰冷的潭水浇醒了酒意，还是有什么心事，他自顾自朝阿九发起了牢骚。
“你不能说话，这样挺好的，倒是听不见声音有点可惜。你真该听听这些美妙的声音：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鸟儿鸣叫的声音、剑离开剑鞘的声音……有机会你可以试试把耳朵治好，这样你一定能更加感受到这世间的美。”
“呃，也不对。虽然你没用耳朵听，但可能你是用心在听，这样倒是更接近‘听’的真意，哈哈哈——”
“谁说只有闭关隐修才能领悟真正的剑法，谁说只有天天找人打架才能磨练剑意，我就觉得我这样周游列国也是极好的修行方法，难道我的剑法不厉害？”
“看剑！”
他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周身剑意激荡，引得潭水冲天而起，幻化出大小不同的诸多剑形。他自己与自己奕剑，自己做自己的对手，打得难解难分、精彩纷呈。
阿九坐在瀑布下，默默看着眼前的仙人之剑，内心惊讶难以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