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虚浮，下盘不稳。”
“气息过浅，胸腹不开，每日再练两个时辰吐纳。”
“前臂太僵，手肘往里收，右手压低半寸。”
“别以为自己记性好就能成为剑术高手，这世间天之骄子不知几许，你在这小小的孤竹国或许是天才，出去后就只是蝼蚁了！”
马先生的训练十分严苛，他自己虽不是剑道大家，可作为剑道启蒙，他比大多数人都知道打牢基础的重要性。
他没有一上手就让阿九学什么高深精妙的剑法，而是先练拳锻体，强健体魄。
半年后，阿九开始学习基本剑式。
三个月学击、刺。
三个月学格、洗。
半年学崩、压、搅、挫。
一年学撩、圈、斩、抹。
阿九刺破的树叶堆满山头，斩断的柴薪盖起小屋，手中的木剑一换再换，如今已是第四十七柄。
待到正式学第一套剑法时，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年。
马先生传授的第一套剑法是最寻常的《四季剑法》，然后是《齐王破敌剑》与《归燕剑》。
原本打算一年学成的功课，阿九只用六月便趋于圆满。
无奈之下，马先生只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太行剑式》《云山小剑》与《回风舞柳剑》。
这三套剑法稍显繁复，可也没能难住阿九太长时间，三个月不到，阿九便掌握了剑法精髓。
马先生既惊又喜，提前展开对阵教学，亲自下场与阿九较量。
奕剑之时，战况瞬息万变，马先生故意不按剑法脉络出招，一招一式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竟打得阿九毫无还手之力。
阿九吃瘪数十次，屡败屡战，从不气馁。
每晚临睡前，他都聚精会神观剑。
房梁上的小黑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矮矮瘦瘦的那个是阿九自己，高高壮壮的那个是马先生。
两个小人儿随着光影你来我往、争斗不休，二人出剑时快时慢，时走时停，有一些是白日里他们使过的剑招，更多的则是无止境的推演计算。
他想试试自己究竟能记住多少剑招，又是否可以算清先生所有可能的后手。
时间一天天流逝，阿九进步得非常快。
从最初只能接住先生二十招，然后四十余，渐渐过百。
马先生那数百招剑法终于技穷，开始往复循环。
阿九没有再落败，二人往往拆招至深夜，直至力竭。
深秋某一天，初九第一次挑落了先生的剑，一剑抵住他的咽喉。
马先生不服，提剑再战，这一次阿九以快打快，转守为攻，用更诡谲难测的剑法战胜了先生。
马先生败阵后沉默了很久，幡然醒悟，原来自己这个弟子早已超出自己太远太远。
“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
马先生略带落寞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剑谱递给阿九，“接下来，你好生研习这本书里的剑法，我去为你找更多对手。”
……
马先生离开了田庄，不知去往何处。
阿九捧着先生赠予的礼物，开始独自练习。
《十国剑经》乃中原诸国剑法总览，书中所载剑法共记三百七十四种，剑法不在精而在广博，是初学者了解天下剑道武学的入门书籍。
书中将剑道境界分为十类：
初窥，合一，飞花，通明，知命。
承天，死生，两忘，逍遥，鬼神。
前五境有具体描述区分，后五境则只是一笔带过，没有更多解释。阿九心中疑惑，又无人可问，只好先行记下。
三百余类剑法多是图画和口诀，初九粗略翻看一遍便大致明白，然后按图索骥从头至尾一招一式练过，哪怕无人在旁督促，他也按先生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
他在柴房外练剑，在马厩里练剑，在溪畔练剑，在漆黑山谷练剑。
在药先生的优待之下，他不再需要做庄内杂物，每日不是在练剑，就是在去练剑的路上。这样的生活并没让他感到枯燥，反而像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冬去春来，阿九从屠户手下救了位稚龄少女，因此被赶出了柴房，搬进马厩。
少女后来进了艺先生门下，时常带着各色糕点前来探望。
阿九不堪其扰，遂躲进无人山谷里安静修行，切断了外界所有联系。
半年后，马先生在一处山洞里寻到了他，随之一同到来的还有二十位陌生面孔。
马先生没有亲自出手检验弟子功课，而是从来客中挑选了一位同龄剑客与之较量。
阿九初次与陌生人奕剑，没有多少紧张之感，更多的是好奇，他想知道这世间除了先生外，其他人都是什么水平，自己的剑道修为又究竟有几斤几两。
这一战没有持续多久，第十一招阿九使出一记燕回巢，便轻易挑落了对方利剑，胜负立分。
阿九略觉无趣，目光看向剩余的那些剑客，跃跃欲试地想继续与他们交手过招。马先生却示意他今日到此为止，让他夜里好好休息，明天让他打个够。
……
第二天，天才刚亮，马厩外便来了许多人。
田庄里的诸位先生齐聚到此，马先生率领二十余名少年剑客立在一旁，再远些则是药先生招待着一些陌生客人，端茶送水，模样十分客气。
阿九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从野人变回了清秀少年郎。
比试很快开始，阿九依次对阵二十名剑客，马先生嘱咐他，要全力以赴，不可掉以轻心。
阿九依照先生的意思，前十名剑客在他手下没能走过九招，后十名剑客也只坚持了十七招左右。
马厩内外安静异常，与他对阵的剑客落败后微微抽泣，也无人制止。
比试继续，不再只是一对一的对阵，二十名剑客三五成对地对他展开围攻。
阿九气定神闲与之周旋，虽没能速战速决，仍旧将对方全部制服。
再之后，二十名剑客一拥而上，阿九见状拔腿就跑，一直跑进平日练剑的山谷，借由地形分而击之，逐一取胜，至始至终也才花了半个时辰功夫，而自己毫发未损。
马先生一脸欣慰，抬头看天，连月的奔波劳碌至此一扫而尽。
药先生与有荣焉，看向身旁的那群客人，笑问：“诸位觉得如何？”
一位清癯老者沉声道：“孤竹山庄中人果真深不可测，老朽若猜得不错，这少年剑道修为怕已臻通明之境。”
另一位面如脂玉的宦官翘起兰花指，悠悠道：“年纪轻轻便已是剑心通明，假以时日，岂非有剑圣之资？”
药先生微笑点头。
那宦官神色一凛，扯起嗓子喊道：“既是如此，这少年郎咱家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