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日，靖王府。
天还没亮，后厨众人已经忙了起来，管家按老爷吩咐特地去安福酒楼请来许多帮厨，势要今日好好宴请骠骑将军铁千乘。
铁将军回京不过三日，已是京城第一红人，据说他府上的拜帖堆成了小山，无数达官贵人排着队想见他一面。
靖王爷乃铁将军金兰之交，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才确定下今日宴席。
与会者无一不是皇亲国戚、当朝权贵，排场之隆重已不下于宫廷盛会。
阿九从清早开始，便在厨房打起下手，洗菜、切菜、配菜，忙个不停。
听说客人只有两桌，但他们准备的菜式有上百种。
中午勉强扒了口饭，盹也没时间打，便被王大厨嚷了过来，待一众菜品预制完毕，已是傍晚时分。
上菜时分，是厨房最忙的时候，一个下人忽然来都后厨，借着催促的功夫给阿九塞了一张纸条。
阿九背过身去，将纸条打开，上面写着：“将军没来。”
将军没来，行动自是取消。
阿九神色自若地依然在后厨干到最后一刻，领了今日的工钱后才和众人一齐离开。
大伙在府外分道扬镳，阿九拐进一条巷口才加快步伐，朝城南方向而去。
今天对他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他还有件极重要的事情要做。
宫府门外，阿九停住脚步，他看着庭院里的些微亮光，有些疑惑，不知何人在里间。
他悄悄翻上屋顶，朝下望去只见院内搭建了一个小小灵堂，上边摆着牌位、香火和贡品，那些燃起的亮光是有人正烧着纸钱。
谁在院中祭奠，他又在祭奠何人？
阿九心中有一个答案，只是不太确信，他不记得父母在京城还有什么亲戚朋友。
“砰”地一声脆响，有只瓦片在脚下碎开，院中人抬头看向房顶，高声询问道：“何人在此？”
阿九感受到对方目光，没再隐瞒踪迹，从空中一跃而下。
“你是何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国字脸、法令纹，两鬓斑白，举手投足间气势极盛，不怒而自威。
阿九没有回答，看着看了看他，确认并不识得，这才前往灵堂祭拜。
阿九与父母说了些悄悄话，讲了讲自己这一年的经历，也嘱咐他们在那边也好好生活，末了将剩下纸元宝统统烧掉。
老者默默看着少年，一声未发，直到祭奠完毕，才上前问道：“你是宫家后人？为何老夫从未见过你？”
阿九仍不开口，老者又续道：“院中主人乃老夫朝中旧友，今日是他忌日，所以……”
阿九忽然一笑，明白过来。
眼前这人大概就是那位骠骑将军铁千乘，也是杀害自己父母一家的幕后凶手。
今日是宫家忌日，若在父母灵位前报仇雪恨，自是再合适不过……
问题是，这一切过于轻松，也过于完满，完满得就像是冥冥中有人刻意安排的那般。
卷帘人好歹需要精细计划才能让自己有机会接近仇人，那么谁有这么大的力量能让自己单纯回一趟家就能得报大仇？
背后渐渐发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升起。
阿九闪电般拔剑出鞘，一剑横在铁千乘脖颈间。
铁千乘神色不变，往旁一挥袖，阻止了藏在暗处的护卫：“都别过来！”说着，目光竟带着些欣喜，问道：“老夫没猜错的话，你想必便是阿九？”
阿九犹豫片刻，淡淡点头。
铁千乘仰天笑道：“天怜我也，天怜我也！老夫寻你五六载，没想到今日见着了你。好孩子你这些年究竟在哪，过得怎么样，可有……”
阿九手腕稍稍用力，在他脖颈间划出一条血线，也打断他的话。
“你这般高明的剑术，那邢青峰应也是死在你手中……无论如何，是老夫害了你全家性命，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来吧！”
铁千乘昂首挺胸，没有丝毫惧意，竟主动朝剑锋靠去。
阿九心下一惊，连忙收回长剑。
“你不愿杀手无寸铁之辈？”
铁千乘伸手一招，立刻有人从角落跑来，双手递上一柄长枪：“且让老夫会会你的剑法。”
长枪刺来，阿九随意招架格挡，显得心不在焉。
“你若赢了，老夫任你取了性命；你若输了，且随老夫回营，老夫带你征战沙场，让你扬名立万、光宗耀祖！”
铁千乘攻势愈发猛烈，枪锋过处带起朵朵银花，阿九左支右拙，手中剑招全无章法，竟是处了下方。
阿九神情复杂，心思根本不在战斗上，也不在对手那儿，他调动那残缺的五感，正死死盯着身后那双眼睛！
忽然他一剑挑开长枪，剑锋抵住咽喉，铁千乘苦笑道：“小侄儿，你赢了，杀了我吧！”
阿九沉默着，周身剑意激荡，竟使出平生倾力一剑，霍然转身，朝身后天空斩去！
这一剑划出数十丈的剑芒，如一道飞星冲天而起，直直斩向那片乌云。
剑入云中，云中似乎绽起闪电，只见一片流云从天而落，云间载着三位神采奕奕的仙人，眨眼间来到人间。
“散！”
青年仙人微一拂袖，铁千乘与角落处的卫兵立刻原地消失。
“起！”
又一声令下，也不知使了什么法诀，庭院之内顿时云雾蒸腾，阿九感觉身体被包裹被托起，渐渐双脚离地，往夜空而去。
中年仙人见他神色慌张，以传音入密的法门，安抚道：“宫家小友，吾乃云幕宗清和真人，前来引你去往仙山，修仙证道！”
听着声音从脑海中响起，阿九确认眼前这些人与顾小飞一般都是所谓的“山上人”，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老年仙人也开口道：“你天生剑心，自小便极具仙缘，只因生在凡尘中，沾染太多因果，浊了道心，不得与仙人为伍。所幸你家人身死，你又大仇得报，如今了断尘缘，吾等便破例下凡接你一程。”
阿九在心中问道：“你们很早以前就看着我？”
青年仙人道：“没错，你今年十七岁，我们便看了你十七载。”
阿九又问：“宫家灭门那一夜，你们也看着？”
“正是。”
“你们为何不出手相救？”
青年仙人正色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蝼蚁各有取死之道，吾等怎能干涉天道运转？何况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若非吾等助你化去因果、了断尘缘，你怎会有今日之仙缘？”
阿九瞪大眼睛，气极反笑道：“我宁可不要什么仙缘，我只要我父母家人还活着！”
青年仙人也怒道：“愚不可及！若非吾为你种下前日之因，你怎会有今日之果！你当感激涕零、俯首叩拜才是，竟感对吾无礼！”
阿九心中一凛，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不可置信道：“你为我种下前日之因……你为我种下前日之因……我宫家一门二十七口之死莫非也是你们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