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渔阳城。
马车还未进城门，路旁已有人认出了车上的家徽。有位好事的剑客稍一打听，便高呼起来：“是吴管家回来了。”
此言一出，本来嘈杂的东城门愈发沸腾。
“吴管家，这次又带回多少剑客？”
“吴管家，听说你周游四海列国，可见过诸位剑圣大人？”
“吴管家，姬少爷说近日要重开剑楼，研读剑圣心法残篇，你要再不回来，可就错过了！”
“吴管家——”
眼见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吴管家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既不回应也不喝止，任凭渔阳百姓簇拥着马车入城。浩荡人马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缓行，停在那座富丽堂皇的剑馆之外。
马车稳稳停下，吴管家掀开帘幕，走出车外。正午阳光炽烈，恰好照在那块金光闪闪的剑馆招牌之上，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帘幕再次被掀开，阿九一跃而下，带起威风，周遭如潮水般的人群没有让他吃惊，倒是眼前那块招牌吸引了他的注意。
招牌只是普通桃木所制，让人瞠目的是上边神采飞舞的五个大字——天下第一剑。
好一座天下第一剑馆。
阿九随管家一路行来，并无太多交流。吴管家惜字如金，不善言辞，阿九又不能说话，哪怕有些问题请教，也难以顺利问出。二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月，直到现在阿九也没弄清自己的新主人究竟是何身份来历。
此刻抬眼见着这座剑馆，心想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剑馆内的数位执事迎了上来，吴管家只说了声“走”，便大踏步登门而入。
阿九随后跟上，入得剑馆，里间是一宽敞大厅，目光所及之处，十二幅画像依次映入眼帘。只见每幅画上都有一位剑客持剑而立、摆着剑姿，有的器宇轩昂、有的渊渟岳峙，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之辈。
阿九不知这十二人便是当今天下的十二剑圣，只觉那一位位剑客皆是威风凛凛，哪怕身在画中亦隐有剑意，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仰，不敢直视。
吴管家转眼穿过大厅去了后堂，阿九并未久留，再次跟上。
后院视野渐渐开阔，露天比武场上，正有两名剑客比试切磋，打得难解难分。
吴管家乍一露面，阵中一人立刻被吸引了目光，分了心神，立时肩胛中剑，被对手一脚踹翻在地，又气又恼地弃剑认输。
“见过吴总管！”
在场剑客悉数执剑行礼，吴管家只微笑颔首，快步走过。
阿九跟在后边，目光扫过众人，同时也经由众人打量，无数好奇一下落在他身上。
“这少年就是吴总管新带回的剑客？怎么只有他一个？”
“看起来不像是高手的样子，你看他浑身脏兮兮的，怕不是城外的流民？”
“嘘！人不可貌相，吴总管亲自带回来的门客，哪个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们还是不要乱猜为好。”
“……”
些许议论声在身后响起，阿九听不见，也不如何关心，比起这些，他倒更想试试这号称天下第一的剑馆是否名副其实。
片刻后，二人来到剑馆偏院，吴管家在一处小院停步，伸手敲门，得到回应后这才推门而入。
小院朴素简单，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唯独院中一棵大榕树，枝叶茂盛、树冠参天，不知为何被锁在这偏僻之地。
吴管家朝榕树恭敬行礼，高声道：“无邪少爷，老奴幸不辱命，将您要找的剑客带来了。”
榕树之上传来窸窣声响，掉下几片落叶，枝叶间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在管家身上一扫而过，随后落在门旁的阿九身上。
“这就是你花三万两黄金买回的剑客？”
吴管家道：“回少爷的话，是黄金三万两外加五处别苑。”
姬无邪啧啧道：“吴叔，你还真是花我的银子不心疼，这坏毛病你是从哪学来的？”说着一截树枝飞来砸向阿九：“你叫什么名字？”
阿九扭头避开，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他听不到问话，自然也不需要回答。
吴管家道：“小少爷，他叫阿九，是个哑巴。”
“什么？”
姬无邪被气笑了：“吴叔，我让你找个通明境以上的高手，你却带回来个哑巴？”
“不仅是哑巴，还是个聋子，不过他懂唇语，也能读写，没什么大碍。”
“又哑又聋，还是通明境，吴叔，你是不是被人给骗了，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剑客？”
吴管家应道：“这少年确实有通明境的实力，少爷若是不信，不妨亲自试试。”
“好，看剑！”
忽闻一声清啸，空中落下漫天枝叶，发出哗哗声响，绿叶之间有一人一剑从天而落，带起道流光，直刺阿九面门。
阿九双手抱剑，没有任何要出招的意思，只稍稍一侧身，剑锋擦面而过，“呛啷”一声刺进了木门。
姬无邪一击不中，立即返身跃回树上，问道：“他为何不出招？”
吴管家道：“少爷的剑术恐不配他出招。”
“你……”姬无邪一时面红耳赤，半晌才怒道：“吴叔，你这毛病得好好改改，小爷我剑术再差，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又聋又哑的废物？”
吴总管没有接话，转口道：“这些日子舟车劳顿，这少年想必也乏了。老奴先将他好生安顿，少爷若想考究他身手，可明日去演武场。”
姬无邪摆了摆手，荡落几片树叶：“不用，你先带他下去，小爷我自有安排。”
……
夜深，阿九躺在柔软的床上，仍无睡意。
小院在池畔，院外有几棵柳树，弱柳扶风，适合练剑，他也兴致恹恹。
吴管家让他好好休息，明日去演武场比试剑法，不容有失。
比剑切磋之事，他并未放在心上，因为除此之外，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一缕紫烟缓缓飘上天空，阿九点燃了药先生给与的联络信物，等待卷帘人前来接应。
两更前后，一位身材佝偻的白发老妪推开了院门。
“大半夜的燃紫烟，还让不让老婆婆我睡觉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这年头的新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想当年我还在山上的时候……”
她进门便不停抱怨，直到看见树下的阿九，才眼前一亮，好奇道：“你就是那位价值三万两黄金的剑客？”
阿九盯着她说话的嘴唇，没有答话，只是递去提前准备好的布片与金锭。
金婆婆接过布片，凑到眼前看了看，喃喃道：“你想调查五年前齐国宫家灭门一案？”
阿九点头。
金婆婆道：“众所周知，宫家是被一伙山贼流寇所害，朝廷都抓不着的人，就算是卷帘人也无能为力。少年郎，你这金子老婆婆可不敢收。”
阿九似早有所料，立刻又递来一小块布片。
“两个捕快？”
金婆婆皱起眉头，猜测着问道：“你是想找最先发现命案的那两个捕快？”
阿九再次点头。
金婆婆终于从他手中接过那块金锭，说道：“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他们，也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活着，但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你安心等消息就好。”
她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忽然记起些什么，回头嘱咐道：“刚才过来的路上，老婆婆我看到有人朝这边过来，想必是来找你的。姬家少爷邪门得很，你可小心些，要是进了剑楼，莫要逞什么威风，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