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婆婆才走没多久，果然有客人造访。
来者是馆内一位剑术教习，见阿九特地等着他，便开门见山道：“馆主有请。”
阿九没有犹豫，随之出府登上马车。
马车一路往南，不是出城，而是往内城桑湖而去。
桑湖之畔，一座剑楼高高耸立。
楼高七层，不知是何人所建，三十年前曾有一位剑圣在此地闭关隐修，离去时留下些许无名剑招赠予后人。至那之后，剑楼声名鹊起，成为燕国习剑者朝圣之地。
渔阳城本有大大小小数十家剑馆，剑楼的经营打理由他们共同负责。
直至姬家少爷到来后，不出半年便将城内剑馆悉数招揽至门下，这剑楼便也成为他囊中物，时常以剑圣心法残篇为饵，广邀天下英雄前来解剑。
马车停在剑楼外，领路人带走了阿九的佩剑，给了他一块木制剑牌，没有更多解释。
楼内灯火辉煌，阿九才刚踏上台阶，便看见里边密密麻麻的人群挤作一处。
大门突然从内打开，有人在里面挥手催促：“快些进来，马上就开始了。”
阿九谨慎地在门外待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陷阱埋伏后，这才走入一楼大厅。
厅内约莫有两百来号人，有些眼熟的面孔，是白天在剑馆内打过照面的，另外一些奇装异服、容貌粗野的人，一看便知是他国人士。
阿九找了处角落站定，不太确定姬少爷将这么多人聚在这里要做什么，只好耐心观察。
他并不是最晚到的，在他进门之后，陆续又有许多人到达。
厅内人摩肩擦踵，空气中散发着难闻的汗臭味，却不见有人抱怨，各自满脸期待地等待着什么。
片刻后城中三更声响起，大厅突然安静下来。
只见从二楼楼梯处下来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昆仑奴，肩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郎，他头带面具，手执玉剑，朝着乌泱泱人群拱手道：“欢迎诸位参加第二十七届‘天下第一比剑大会’。”
人群沸腾欢呼，又在少年郎的示意下渐渐止住。
“今年登楼规则较以往做了些改变，诸位每人手中都有一枚剑牌，大会开始后，剑牌便是你们的通行凭证。一到四楼自由争夺，六楼之上捉对厮杀……率先通过全部考验者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美女百名，观剑圣心法残篇！”
“现在，大会开始！”
此言一出，四周墙壁上的火把立刻同时熄灭，大厅漆黑一片，只有每人身上的剑牌发出些许光亮。
“啊——”
一道惨叫声响起，淡淡荧光之中，隐约可见人群厮打起来。
前方有位九尺来高的巨汉，将身旁之人如小鸡般拎起一顿痛殴，蛮横地从他身上抢走剑牌。然后下一刻，又立刻遭到四周数人围攻。
众人手中无剑，凭借拳脚功夫打得不亦乐乎，身材瘦小的阿九也很快被盯上。
右前方有个人影扑来，阿九一脚踹开，那人还没落地，又有好几人围了上来。
既然是混战，那自然是先找软柿子捏，同样身怀剑牌的少年郎自然会受到重点关注。
阿九没有和他们周旋的打算，沿着墙壁溜到大门前，用力一撞，大门果然紧锁。
方才那位锦衣公子说话时，因为隔得太远，他没能看得明白，只是心里有些猜测。
眼下众人厮打争抢剑牌，倒是印证了他的想法——此间毫无疑问是困兽之斗。却不知这百号人里究竟要决出几位优胜，要是像山上那样每次只有一位获胜者的话，那可就有的打了。
阿九的小脸上不禁露出追忆之色，兵先生常说：最优秀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此时此刻，无论是年龄、容貌、体型，他都具有充当猎物的潜质，拥有极好的施展空间，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不想过早暴露。
毕竟金婆婆也说：要是到了剑楼，莫要逞强，活着就好。
阿九向来非常相信老人家的话，于是一把将剑牌举到空中，吸引了身边所有猎人的注意。
他突然用力一掷，将剑牌扔了出去，猎人们顺着剑牌的方向消失不见，自己则再次隐在黑暗之中，彻底当起了旁观者。
一楼大厅并非所有人都在厮打，许多靠近楼梯的人第一反应是去往二楼。
楼梯很窄，人满为患，人群边跑边打，片刻就将木制楼梯拆了大半。
阿九在人群中左闪右躲，他年纪最小，个子也矮，没了剑牌在身，自然也不会招来任何注意。
他刚准备上楼，忽然有人从后边抓住了他的胳膊，阿九之所以没有反应过来，大概是因为那人没有半点杀气……
“你这小娃娃来这干什么，二楼以上打起来可都是真刀真枪了，你上去怕不是嫌命太长！”
那男子看起来二十多岁年纪，一脸憨厚老实人模样，身上也早已没了剑牌，不知是被抢了还是藏了起来。
夜色太浓，阿九没能看清他具体说些什么，见着上边有道身躯跌落下来，一把将他推开，自己也闪到一边，那男子还想嘱咐几句，阿九已三步化作两步冲上二楼。
二楼大厅中央燃着一支火把，终于有了些许亮光，墙角四周有许多空置的兵器架，在大厅厮打的人们手里各执兵刃，刀枪棍棒五花八门，并非所有人都能拿到称手的兵器，但也聊胜于无。
一楼赤手空拳厮打犹有危险，二楼刀剑无眼自然添了许多血光之灾。
阿九是见过血的，虽然没亲手杀过人，但在山庄这些年来，每次年终岁考总少不了死伤，他倒是亲手葬过不少同窗。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阿九不知不觉绷紧了身子，进入临战状态。
他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先趁机抢夺剑牌、寻一柄称手的武器，还是继续登楼，去往上边再说？
没来得及作出决定，便看到一楼的人忽然疯也似地涌了上来，不知下边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阿九虽聋哑，但他的视觉、嗅觉与感知远超常人，在一阵血腥味、汗臭味、烟火味道中，他闻到熟悉且亲切的味道，是野兽的味道。
剑楼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外边放着一只只巨大的野兽笼子，里边装着猎豹、豪猪、黑熊、老虎、蟒蛇、鳄鱼……只有在深山老林才能见到的诸多野兽被一股脑扔进了剑楼。
正在厮打的对手暂时停手，还在爬楼的人们加快了脚步，没人愿意赤手空拳与猛兽为敌，就算要斗至少得上二楼弄件武器。
阿九没有跟随人群盲目乱窜，反而在楼梯口停住脚步，等待着野兽们上来。
毕竟比起人来说，他更喜欢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