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齐反问道:“跟手里的东西说话,把它们都当成活物,你现在在跟我说话,难道也”
石不全赶紧摇头道:“不不不,你可别误会,你又不是什么东西。”
这话说的不太对,两人又都笑了。石不全接着说道:“其实老头子的话很有道理,我的导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导师最擅长的是修复瓷器,他的手好像是长眼睛的,一堆碎瓷片,只要他摸过,能记住。
有时候他能把同一器皿的碎片都挑出来,还没动手之前,心里已经把完整的东西都拼好了,已经有什么碎片、还缺什么碎片都清楚。别人都觉得神,叫他鬼手。其实我清楚,这是小时候老头子教我练的本事,眼睛不是在手指,而是在心里。
江湖八大门,册门秘传的‘入微术’,练到这个地步才算真正入了门。我的导师并不是江湖传人,但是万物相通,他干了那么多年的物修复,也有这个天赋,在多年工作练出来了。他老人家能成为国内头号物修复专家,绝不是偶然。”
丁齐饶有兴致道:“册门秘传入微术,这也是不能随便打听的吧?”
石不全有些得意道:“那是当然,秘传是秘传,不过和你介绍一下也没关系。其实吧,像我的导师,没得过什么册门秘传,人家不也有同样的本事吗?”
丁齐:“那你和导师又学了什么呢?”
石不全以有些夸张的语气道:“知识啊,系统的知识啊,现代的知识系统啊!我又不是怪物,是和你一样的人,江湖传人也是现代人。我也是从小学、学、大学读到硕士毕业。有了知识还要会创造,不能固步自封,你知道我的毕业设计是什么吗?”
丁齐:“这我还真不知道,得石老师您自己介绍。”
石不全:“大师助手!我起的名字,是一套分析软件。现在计算机技术这么发达,云计算知道不?我是基于这个原理设计的,用它去模拟导师的鬼手。基础工作是先用技术手段通过断面检测碎瓷片的材料构成,加以肉眼辅助判断釉色等特征,全部数据化输入计算机。
然后将碎瓷片扫描转化为三维数据,通过云计算模拟拼接成器物原型。你想想啊,像我导师那样水平的专家,全国能有几个?但是通过这套系统帮助,虽然不能让人人都成为我的导师,但也极大提高了效率。
你知道吗,干物修复的,经常面对一屋子的碎片,那感觉,简直让你欲哭无泪啊!”
丁齐在心里已然可以肯定,这是位资深工科技术宅男啊!他赞道:“真是好设计,做成了吗?”
石不全:“做不成我能毕业吗?系统的准确度高达八成,偶尔出错还能用人工辅助鉴别。但目前这套云计算软件,主要针对的还是瓷器,将来如果继续升级的话,可以针对各种器物了。我说的八成也是有条件的,需要先对碎片材料构成鉴别、输入的数据足够准确。
但如果条件放宽的话,如现场打碎一个花瓶,省略了前面的鉴别步骤,扫描输入三维数据,拼接准确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我毕业答辩的时候,是这么现场演示的,打碎了从市场买来的一个碟子、一个汤碗、一个花瓶然后通过了。”
丁齐:“你真是个高智商的技术型人才。”
石不全:“老头子也是这么夸我的。”
丁齐:“听你刚才说童年经历,好像没和父母住一起,是和师父住在一起的?”
石不全叹了口气道:“我是老头子拣来的,从能记事开始跟在老头子身边。”
丁齐一怔:“这也能拣!从哪儿拣到的?”
这是一段凄惨的身世,通常情况下丁齐不会这么直接问,弄不好会引起对方情绪的伤痛应激反应。但他观察得很仔细,石不全说出这番话时,心态很平和,并没有丝毫自哀自怜的意思,此人将自己的经历本身也视为了一段传。
石不全果然打开了话匣子:“小孩当然不能随便拣了,其实刚开始他以为我是被拐卖的。我师父告诉我,当年在宁夏与甘肃交界那边一个村子,有户人家生了两个女儿,又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一个儿子,那是我。
我师父坐火车的时候碰巧发现了一伙人贩子,协助警方把人抓住了。那伙人贩子刚刚把我卖掉,警方顺着线索又找到了我。花钱买来的儿子,怎么能交出去呢?丨警丨察进村的时候,还差点引起了一场村民械斗。
我师父生气了,出手把我给带了出来,还教训了那户人家一顿。接下来他老人家却有点傻眼,因为警方察不到我是从哪里被拐卖的,转了好几手了。没办法,我砸师父手里了。自己做的好事得负责到底呀,师父带着我在全国各地跑了两年多。
间还有不少故事呢,老头子到处打听谁家丢了孩子想把我送去,结果那些人家丢的都不是我。有好几户人家说丢的是我,结果撒谎被老头子拆穿了,他们又改口说想收养我,但是老头子不信任这些人,到底也没送出去。
眼看着我到了该学的年纪,也不能全国各地到处跑啊,带我家定居了,了家门口的小学,然后嘛一直到现在。”
丁齐张大了嘴,过了好半天才说道:“你师父真是一代人,你是在哪个村子长大的?”
石不全:“关村。”
丁齐又是一愣:“哪个关村?”
石不全扭头看着他道:“当然是北京关村了,这么有名的地方你居然不知道?你以为我师父住哪里?他住在北京,从小学到大学,我都没离开过海淀区!”
丁齐有点尴尬,他刚才想当然的以为,传说的江湖高人都会隐居在哪个神秘的村庄里呢。笑了笑又问道:“你师父他老人家现在怎样?”
石不全叹了口气道:“老头子三年前去世了。”
丁齐:“抱歉,真是遗憾。”
石不全又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他去世的时候已经一百零一岁了,走得很干脆,丝毫没吃苦。拣到我的那一年,他七十八岁了。我记得从十四岁开始,他将入微术传给了我,然后也不知在哪接了一堆活让我干,挣的钱供他花。
我每天放学家做完作业,还得干活挣钱,他拿百分之七十的提成,然后出去花天酒地。我跟你说你都不信,天人间你知道不?没关门之前他经常去,和里面好几个姑娘都熟在他去世的三个月前,还去逛会所呢。”
丁齐很无语,他尽情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出一个一百岁的老头子跑去逛夜总会是什么场景?这时又见石不全突然双手合什,仰头看着车顶道:“老头子,我可没有在背后编排你啊,说的都是实话。您也不怕别人这么说,认为这是夸您老当益壮!”
丁齐这才过神来,不得不叹道:“您师父他老人家,过得当真潇洒。”
石不全:“这主要是观念问题,我跟他不一样,更爱好做研究。”
丁齐忍住笑道:“他老人家也爱好研究,只是研究的对象不一样。你说你从十几岁开始接活挣钱,让他老人家出去花天酒地,可是他那种消费,你挣的那点钱好像不够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