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等死的人，不在乎会怎麽样，只在乎他希望的结果什麽时候才会来。
他是来等死的。已经等了许多时间。来的时候以为会很迅速，实际并不如预料的结果。他的心依然跳，身体里的血依然流动，与砂石同化的只是表皮，一直没有深入他希望停止的那个地方。
实在无奈。没有死去的身体如同封印，囚禁了漫长的记忆。那些希望抹去的东西总是不自觉地跳出来，反反复复，越是想忘越忘不掉。
晴岚……
……
巡风下意识将心思抹去。人在沙中，沙在风中，风在蛮荒世界，一转一来回。
──想忘，如果想就能忘掉，那该多好？
那些刻落骨血的东西，只要呼吸就会躁动，只要活著就不消失，只要心还跳血还流身躯没有变作废铁砂石，摆脱不了。
……
……晴岚，这也是你下的咒吗？
裂痕又在风沙里出现，隐约里，似乎听见裂缝中沙哑的笑声。
忘不掉。
无论如何，忘不掉。
是不是肉体扭曲了，心也会跟著扭曲？
是不是心扭曲了，是非黑白都无所谓？
他不是女人。
无法逼自己变成一个女人。
晴岚想要的不是他拥有的，更不是他付得起的。
究竟，为了什麽呢？
……
岩石在剥落。剥落的变成了沙子。
手按住了心口，心口上是撕碎的疤，心口下是跳动的心。
晴岚，你为什麽没有杀掉我？
为什麽我没有杀你？
没有杀，没有被杀，留下窝囊龌龊的印记，龌龊窝囊的记忆，一千次一万次折磨自己，灵魂碎了还困在躯壳，不知道如何解脱。
晴岚，你知道我爱你吗？
你知道爱上你多麽让人受不了吗？
我爱你，我恨我爱你。我恨欺骗我去爱的你。
遥远的南部山麓，梧桐枝上的人也张开眼睛，张开眼，仰在树梢望天发呆。
树下的人叫了好几次，他似乎听不见，沈默久久，问了一个简短的问题。
“情为何物，因何而生？”
“您又在想奇怪的事情了。”树下的女子莞尔一笑，轻声答道：“情有七者，喜怒哀乐爱恶Y_u。人生在世，得六感而入五伦。眼所见、耳所闻、鼻所嗅、口所尝、身所触、心所想，皆是情感。君臣、父与子、夫与妇、兄与弟、朋与友，皆是感情。若说由来，血出是亲、肉出是Y_u、心出是友、牙爪出敌。相知相遇、相识相倾、相亲相爱、相厌相恨，一切都是缘分。缘起时起，缘尽时灭。”
“是缘？”
树下的人点头。
“缘又是什麽？”
女子想了想，说：“是一种机会和可能，於浩瀚之中无形连接。相识是缘，相知亦是缘，相爱相恨，相守相离，纵使相逢不相识，从身侧过一擦肩，还是因为缘分。”
“是吗？”
“您觉得不是吗？”
“不全是。”
女子好奇道：“晴岚陛下您认为是什麽样呢？”
仰在树上的人慢慢道：“如你所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都出自无形的可能。血出可能是亲，肉出可能是Y_u，心出可能是友，牙爪相向的可能是敌。一切只是机会或者可能。是可能，不是绝对。那麽相逢不识擦肩而过，是无缘，还是人没有把握住机会？”
“您说的很有意思。”
“有意思吗？”男子侧目，俊美容颜上，一双邃眸透如夜星。“有意思的话，算不算有道理？”
“道理？”
“没有吗？”男子喃喃，“血亲之人可以为敌，Y_u望并非全出自身体，真心期望的最後落空，爪牙下撕碎的能是爱侣。老实人不一定说老实话，撒谎不一定是为了欺骗
。这些都是可能。世间多的是这些可能造成的结果。如果结果已经存在，结果是绝对的，所谓缘分又怎麽会是一种可能？”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了。”
树上的人道：“漪澜，你是世间最厉害的占士，天眼洞察命轮。你可曾看穿命运全部，看清每一个机会，每一种可能？”
女子摇头。“命轮永远旋转，可洞悉而不可控制。就算得窥一二，举一反三并不是全部。这是不能强求的。”
“为什麽不能？又是缘分麽？”晴岚嗤之以鼻。“缘分既然是一种可能，它就不是绝对存在的。如果存在绝对的结果，为什麽又把一切归为可能？”
漪澜回答不了他的问题，说道：“晴岚陛下，您是不是遇到了什麽烦心事？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占测。”
“不。我不信。我不是不信你。我不信命运，可能。”树上人信手摘下一片叶，碧绿的树叶在火灵之王手中化为灰烬。
“你看这片叶子。它毁灭在我手中，这也是缘吗？我是凤凰族王，我爱梧桐，惜之若命。而我毁灭它，吸收它的精气强大自己。我越强，它便消亡得越快。难道它与我之间的缘就是这样？死在我手，因爱而死。”
“相爱相杀麽？”漪澜喃喃。
“相爱相杀……”晴岚反复念，“呵……什麽是相爱？什麽又叫相杀？我说我爱，他可曾懂得，可曾因此爱我？我毁掉他，这是天Xi_ng所定，可有选择，可有机会避免死亡？我并不想毁掉他。我根本没有那麽想。可是他毁在我手里。如此你告诉我，什麽相爱，什麽又叫相杀。”
漪澜无言，怔怔看著仰躺树枝的男子。
“这是缘分麽？”晴岚的笑凝固在眼底。那个微笑的人说著疑问的句子，不是在问任何一个人。
“相爱要相杀，相守要相克，相遇相知最後相离相忘。这样的可能，存在有什麽意义？如果不行，何必开始？如果注定，何必畏缩！真心爱的，放手就是对吗？真想要的，不惜一切付诸一切哪怕毁掉一切，错吗？如果错了，从一开始就是错误，明知故犯，一错到底又何妨！虚伪地松手，留下伤创，对，还是错？执意地求，捏碎了星宿也要收入怀中，错，还是对？缘分，不是可能，是借口。想做不敢做，敢做不敢当，敢当还被斥诸邪祟，这又是谁立下的规定！又有谁说，这样的规定不可以被打破！”
“……晴岚陛下，您是在同情魔族麽？”
“魔？”晴岚嗤笑出声。原来这是魔。原来“魔”的定义，无非如此。
“我何能同情他们？不，我羡慕他们。或许该他们同情我。”
漪澜不由心惊。哪怕是传说中Xi_ng情最莫测的灵王，坦言羡慕魔族，这也太奇怪了。
“你觉得我羡慕他们很奇怪，是吧？”
漪澜只能默认。
“我的确很奇怪，可是漪澜，你不觉得他们值得羡慕麽？我们所谓邪祟违逆的却是他们的天Xi_ng，爱就是爱，恨就是恨，要就去拿，无拘无束，多麽洒脱。而我们被困在种种道条里，美其名曰真善，岂非作茧自缚？如果这就是天道真理……不，本来就没有真理，一切都在选择，一切都可以选择。五行定律因我而破，将来一定还会出现别的转机。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总有一天，我要得到我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