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祝禾光便被谢微之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日卯时，荔儿准时来唤她起床去主院服侍他穿衣。祝禾光每回都顶着一脸没睡够的怨气，扣子照例扣错，腰带照例系歪，衣领照例翻得里出外进。谢微之每回也不恼，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忙活，偶尔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昨日不是学过了吗？怎么今日还错，重来。」
祝禾光便咬着牙把他的扣子重新解开再扣一遍，每一下都像是在掐他的脖子。
早膳时她得坐在旁边替他布菜，鱼肉要去刺，虾壳要剥净，汤要试过温度才能端到他面前。祝禾光第一回剥虾时故意把虾肉戳得稀烂，面无表情地搁进他碗里。谢微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惨不忍睹的东西，又擡眼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一整碟虾都推到她面前，示意她继续剥。
傍晚时分，谢微之又等着她去替他上药。祝禾光换药时故意下手重了些，指腹按在伤口边缘狠狠一压，心想他总该吃痛让她滚了。谢微之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发火，只是偏过头来看着她，沉声道：「你是想让我好得慢些，好多伺候我几日？若若，你若真这么舍不得我，可以直说。」祝禾光被「若若」两个字恶心得手一抖，药粉撒了大半，从此再也不敢在换药时动什么手脚。
除了这些日常伺候，谢微之还给她加了一堆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活计。他的书房非得她去打扫，喝的茶非得她亲手沏，他的衣裳也非得她叠，祝禾光实在被谢微之折腾的怕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祝禾光面对谢微之的各种刁难已经能心如止水了，手下动作越来越熟练，话也越来越少。若不是她还在出气，谢微之以为面前是个木偶人，把他气得够呛，又不让祝禾光伺候了。
这日一早，荔儿身后跟着两个婢女，端着一套崭新的天青色衣裙和一匣子首饰进了厢房。
祝禾光拿起一支点翠蝴蝶步摇在指尖转了转，对着铜镜里荔儿那副兴高采烈的脸，语气淡淡地问：「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荔儿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抿着嘴笑：「今日有重要的事，姨娘待会儿就知道了。」
祝禾光放下步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谢微之又想出了什么幺蛾子整她?
祝禾光换好了衣裳梳好了妆，走出厢房门时便见谢微之已经等在廊下了。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暗云纹锦袍，腰间束着墨玉革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世家子弟的矜贵与端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淡声道:「走吧。」
「你要带我去哪儿？」祝禾光站在廊下没有动，擡眼看着他。
「谢宅」，谢微之伸出手想牵祝禾光，被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
祝禾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她不紧不慢地抚了抚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擡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讥讽，「我一个妾侍，回什么谢宅？去给老太爷请安吗？还是说，你上次挨那顿鞭子还没挨够，特意带我回去再当众挨一顿？若是后者，我倒是有几分兴趣去看看。」
谢微之没有被她这番话激怒，只是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然后才淡声开口，「说完了？说完了便走吧。」
祝禾光盯了他片刻，拢了拢披风，冷哼一声，越过他朝府门外走去。
马车在谢家老宅门前停稳，谢微之先下了车，回过身朝祝禾光伸出手。祝禾光假装没看见那只手，自己扶着车辕跳了下来，擡头望着「谢宅」二字，一阵恍惚。
她一共来过谢宅两次。
第一次是躲宫宴，跟着谢微之回老宅蹭吃蹭喝，席间只是给谢微之夹了菜，被谢老太爷冷面提醒言行举止不得体，她当场回怼他「年纪一大把，管得真宽」，谢老太爷不好直接对她发作，转头冷声训诫谢微之，让他以后不要随便带人回府。
一顿饭吃到后面吃的很不愉快，这事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说她没脸没皮去谢宅还被谢微之命人赶出来了，害得她在云洛的世家里足足被笑了小半年。
第二次，便是谢父病逝，她到谢宅吊唁。谢微之一身孝服跪在灵前，许是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他面色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彼时谢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灵堂门口，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谢微之沉声道:「你父亲走了，从今日起，谢氏的担子便交到你肩上。谢氏百年门楣、合族荣辱，都在你一人身上，莫要辜负了你父亲在天之灵。」
祝禾光彼时刚好站在谢微之旁边，只听谢微之垂首应「是」，看不清面容。她觉得谢老头子在谢微之最悲痛的时候，拿整个谢氏宗族的份量往一个刚没了父亲的年轻人肩上推实在是太不仁道了。
她不由得阴阳怪气道:「偌大的谢氏宗族，旁支嫡系、叔伯子侄济济一堂，偏偏要将所有担子都压在一个刚没了父亲的人身上？难道谢家没有人了？某些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惯会推责。」
谢老太爷脸色骤变，拐杖重重一顿，却碍于灵堂肃穆，宾客满座，强压怒意，「五公主今日能来吊唁，谢家自是欢迎。只是灵堂人多事杂，怕怠慢了公主。来人——」他偏头吩咐身侧的老管事，「送五公主去偏厅用茶歇息。」
祝禾光哪里听不出他话中的赶人意思，「不必了，本公主要回去了，在这里喝茶，怕消化不好。」
不管是哪一次，她都惹恼了谢老太爷，谢老太爷就差拿着手中拐杖赶着她出门了。
虽说衡元帝都对谢老太爷礼让三分，可祝禾光那时天不怕地不怕，不会让自己受半分委屈，哪里会将一个老头子放在眼里，看不惯自然是要怼回去几句。
祝禾光叹了一口气，那谢老太爷今日见着她，怕是又要气得吹胡子瞪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