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雁南镇石漠村。
村外的破庙前支着几口大锅，一些从北边逃来的流民挤在庙檐下，衣衫褴褛，早春仍是寒凉，有几个人正忙前忙后地向流民分发稀粥和旧衣。
一个穿着青色棉布袄裙的女子蹲在雪地里，正低头给一个半大的孩子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她一张脸苍白而清瘦，下颔尖尖的，唯有那双眼睛，静得像一潭寒水。
「无忧姐姐，你歇一歇吧，这里让我来」，一个裹着一件毛茸茸狐裘的圆脸少女朝她喊了一声，端了一碗粥递给她，「你喝点粥吧。」
祝禾光摇摇头，「云舒，我还不累」。
祝禾光接过粥碗没有喝，将粥递给了面前的孩子。
罗云舒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也去帮忙另一个伤者了。
祝禾光替那孩子包扎好伤口，温声叮嘱几句后，然后她摸了摸有些发僵的膝头，拿过身旁的粗木拐杖，慢慢起身往前走。
她如今还不怎么能走得快，身上那日从崖上摔下时留下的伤，还未好利索。
从祝禾光跟着罗氏兄妹到北境已经快两个月了。
那天在碎雪崖从马车坠下去的时候，耳边是车身碎裂的巨响以及飞溅的碎石，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后就是她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再有意识的时候，她躺在颠簸的马车上，车帘外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她张了张嘴，但因着太过虚弱，一时发不出声音。
罗云舒见她醒来，激动道：「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了半个月了，大夫说若再不醒就得替你准备后事了。」
罗云正听见动静，掀开车帘探进头来，看见她睁着眼，也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醒了就好。」
祝禾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并且离开了云洛。
罗云正与罗云舒是淮陵雁南镇人，兄妹俩这次到云洛是谈一笔药材买卖，结果北境的一笔大生意出了岔子，若不及时回去，只怕连家底都要赔进去。
两人当夜便收拾行囊，雇了辆结实的马车，一路往北疾驰。
经过碎雪崖时，正好看见那辆马车坠下崖去。人命关天，他们停下车绕到崖上查看，才发现她被甩出马车外，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
罗云正皱着眉掂量了片刻。他们本就赶路赶得紧，多带一个重伤员意味着要放慢脚程，可罗云舒已经蹲下去探那女人的鼻息，擡头看他时眼圈都红了，「哥哥，她已经昏死过去了，再扔在这儿，夜里怕是要被野兽吃了。」
罗云正到底是心软了，他们把她擡上马车，用车上带的伤药先替她止了血，罗云舒又替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因着要赶路，他们没法返回云洛，只得到了下一站歇脚的地方，才替她请了大夫瞧瞧。
她醒来时，云洛至北境的行程已经行至一半了，罗云正在车辕边，隔着帘子问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等到了下个歇脚的地方，我们雇辆车送你回去。」
罗云正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个子高，肩膀宽，一双眼睛沉稳有神，像是见过不少风浪的商人。罗云舒不过十五六岁，圆脸杏眼，性子活泼，话也多，因着自小跟着哥哥到处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罗家兄妹到底也是走南闯北多年，救人时，观祝禾光衣料华贵，气度不俗，想来家世定是不低。
祝禾光望着车顶，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谢微之在别庄同她说的那些话，她若回去了，他不会放手，并且她已经知道了谢微之不会真的为难苏昱和苏母。只要她离开云洛，祝琬音那些人反而不会再因为她，针对萧琴言和苏家，倒是一桩好事。
既然马车坠崖，尸骨难寻，不如就让祝禾光这个人死了吧。她「死」了，就能重新过回以前的平静日子，谢微之也不会再执著于她。
至于萧琴言和苏昱，直接写信、托人带口信肯定不行，谢微之那么聪明的人，定会很快察觉到她还活着。
眼下最好的法子，是等。等到风头彻底过去，等到所有人都以为她这个人真的死了，她再寻一个机会给他们报个平安，不能让他们担心。
半晌，祝禾光垂下眼眸，声音沙哑道：「我……没有可去的地方。」
罗云舒一愣，「怎么会？你家里人……」，她瞧见祝禾光眼底的泪光，当即止住了话头，误以为祝禾光的家人都不在了。
罗云正跑商多年，见过太多不愿透露身份的人，他猜测眼前的女子许是与情郎私奔，结果一方坠崖，她也心如死灰。
他沉默了片刻，隔着帘子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祝禾光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们……到下个地方放下我便好，我自会寻个去处，绝不拖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