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正走后第三日，祝禾光去街口的米铺买米，发现城中忽然多了许多外来的拖家带口的人，背着破旧的铺盖卷，拄着木棍，衣裳破旧，形容狼狈，有的还受了伤。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跪在祝禾光的面前，声音发颤，乞求道：「姑娘，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已经三日未进食了……」
祝禾光见那孩子昏迷不醒，她上前指尖探上他的额头，烫得她一缩。
她立即引着这母子俩去了不远处的医馆，又出去买了一点吃食给他们。
她一边给孩子用凉帕子敷额头，一边询问那年轻妇人怎么会带着孩子来到此处。
年轻妇人的眼眶蓦地红了，她声音嘶哑道：「北境，我们是北境李渡镇逃下来的。萧家军中了埋伏，一夜之间连失两城，那些漠北的蛮子冲进了城，见人就杀，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两城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大哭起来，「我们还算跑得快的，走得慢的那些……」
祝禾光的手停在孩子额头上，半天没动，「是谁带的兵？」
「萧将军走了，是萧小将军。他们为了护住百姓，在前线拼死抵挡，也死伤无数。」
祝禾光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萧宁玦什么都好，就是太冲动了，此次怕是中了漠北的计，轻敌冒进了。
祝禾光将自己身上的银子全给了妇人，这世道太难，她也只能帮到此了。
当天夜里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全是溃逃的百姓和前线浴血厮杀的将士，以及生死未卜的萧宁玦。天亮之后她又去镇上走了一圈，发现流民比昨日又多了三成，好些人无处可歇，只能抱着膝头，蹲在路边的墙根下。
祝禾光匆匆赶回了院子，用膳时，向罗云舒将这两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最后说她要去北境。
罗云舒瞪圆了眼睛，阻止道：「不行！北境现在在打仗，无忧姐姐你一介弱女子，去了就是送死。」
「你也听说了，前方伤亡无数，正是需要大夫的时候」，祝禾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虽说会得不多，但对刀剑伤、骨折这一类战场常见的伤势，多少能帮上忙。」
「可是太危险了，无忧姐姐你会没命的」，罗云舒握住祝禾光的，担心道。
「云舒」，祝禾光反手握住她的手，「已经丢了两城，漠北骑兵再往南，总有一天会打到雁南镇来的。」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比起我自己的命，有更需要我去做的事。」
罗云舒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带着哭腔说：「那我也去，我跟你一起。」
「你不能去」，祝禾光摇头，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你听我说，雁南镇突然涌进来这么多流民，万一出了变故，宅子里的两个护院怕也是难以招架。你明日就去淮陵找罗大哥，那里比雁南镇安全。」
罗云舒哭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她红着眼圈帮祝禾光收拾行囊，往包袱里塞了好几件厚衣裳，又把家里的金疮药、止血散全都打包进去，又塞了几张银票在包袱最底下。
祝禾光笑了笑，将银票拿出来还给了她，「这你拿着，我用不上。」
罗云舒突然想起来什么，跑去卧房翻翻找找，然后拿出一对护腕和袖箭，「无忧姐姐，这是我哥送我的。你拿着，这有用。」
祝禾光接过东西，上前一步抱着罗云舒，眼里有泪光，「谢谢你，云舒。」
「我等你回来给我做杏花酥。」
「好。」
第二天清晨，两人乘着马车一南一北分道而行。祝禾光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斗篷，把包袱抱在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从雁南镇往北走，田地渐渐荒了，路边的屋舍被荒废被火烧，方圆百里不见人烟不闻人声。
再往北，车夫便不再愿意前行了，祝禾光付了银子，便一人沿着大路一直往前，所经过的村庄一片荒芜，风声呜咽，路边躺着饿死冻死的人。
越往北走，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偶尔能遇上一两个活着的，却都是重伤难行，靠在路边等死。祝禾光蹲下来替他查看伤情，那人伤口边缘发黑，显然已经拖了好几天。她把身上的止血散和金疮药拆开来，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固定，又将身上的水壶和干粮给他。
那人原本眼神已经涣散了，喝了水之后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谢……谢。」
祝禾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拍拍那人的肩膀，她救不了他，希望他最后能活下来吧。
就这样走走停停，她走了整整四天。
第四天傍晚，她终于看见了悬挂「萧」字旗的营地。
上百顶灰褐色的帐子散布在坡地上，营门口坐着两个士卒，盔甲半卸，手里抱着长矛，神情疲累，见祝禾光走近，一个士卒站起来，横矛拦住她的去路：「干什么的？」
「军爷，我有事找萧小将军，烦请您通传一声」，祝禾光长途跋涉，灰头土脸的，看上去比路边的流民好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