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之迎着萧宁玦的逼视，神情从容，「垣、平两城丢了，伤亡过万，百姓流离。萧小将军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杀本官？」
帐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
萧宁玦的下颌绷紧了，腮边的咬肌鼓起来又陷下去，眼尾泛红，他颓败地跌坐在椅子上，哑声道:「此事是我之过，要杀要剐随便你。」
「你是有罪」，谢微之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不过不是现在处置你。你轻敌冒进，害得多少将士百姓白白送命，这笔帐，迟早要算。但你如今受伤，先不与你计较。等你重新将失地收复，打退漠北，该受的罚，一样也逃不掉。」
萧宁玦咬紧了后槽牙，好一会儿，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嗤了一声，冷笑重新挂回脸上，「行！谢太傅既然来了，那便多住些时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刀剑可不认得你谢太傅是谁，一旦打起来，我手下的兵可没工夫护着你。你要是在这儿受了伤、丢了命——」
他顿了顿，唇角掀起一个恶意满满的弧度，「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在大伙儿面前丢人。」
谢微之听完，与萧宁玦对视了两息，然后语气淡淡道：「萧小将军多虑了。」
萧宁玦冷嗤一声，语气不耐烦地转头对亲兵吩咐道：「去，安排个远点儿的营帐给他，省得沾上血腥气，吓到咱们这位矜贵的谢太傅。」
「谢太傅，慢走不送！」
谢微之没再与他多言，转身朝帐外走去。营地里到处是忙碌的兵卒，伤兵被三三两两地搀扶着往各处走，有士兵抱着满是血色的木盆匆匆穿过。
那亲兵走在前面引路，谢微之跟在后面，穿过几列军帐，忽然，他脚步顿住了。
帐子里传出痛苦呻吟声和一道温声的宽慰声，那声音……
谢微之猛地转身快步掀开旁边的帐帘，将里面扫视一圈，不是这里。
他又快步往另一顶帐篷走去，帐帘掀开，里面依然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又往第三顶帐篷而去，引路的士兵十分奇怪，「大人，你是要找什么吗？可要属下帮忙？前面那顶帐篷是收留的无家可归的一些老幼妇孺」
话未说完，他看见谢微之的目光定住了，顺着谢微之的视线看去，帐中蹲着一个人影，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头发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他们，正低着头捣着草药。
谢微之盯着那个女子的背影，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连呼吸都轻微地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间几乎要溢出那个名字。
可就在这时，旁边的人叫了一声「阿玉」，那个女子偏过头来，整张脸展露在他面前，与祝禾光没有半分相似，不是她。
谢微之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息，手指慢慢松开，心里自嘲，方才那一瞬间，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收回视线，对那亲兵道：「走吧。」
那亲兵不明所以，但未多言，带着谢微之朝安排的营帐走去。
祝禾光回到帐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拖着步子从伤兵棚那边过来，腰弯了一天直不起来了，腿像是灌了铅。
她掀开帐帘的时候，帐子里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裹着一股干草和药味，跟外面那股子铁锈味完全不同。五六个姑娘挤在草垫子上，头挨着头，肩膀抵着肩膀，围成一小圈，压低了嗓音在说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吃吃的闷笑，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声音太大了传到外头去。
祝禾光站在帐门口，愣了一瞬。这倒是难得，平日这个时候回来的时候，帐子里已经是黑灯瞎火，几人都睡下了。
「无忧，你可算回来了！」阿玉朝她欢快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祝禾光被她的笑感染了，轻声笑道：「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阿玉说白日咱们这儿来了一位谪仙般的大人物，就跟画儿上似的。可惜我们都没瞧见，也不知道怎么个好看法」，说话的人叫燕月，她边回祝禾光的话，边捂住笑。
「什么大人物……」祝禾光声音干涩沙哑，她坐到草垫子上，整个人松快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玉贴心地为祝禾光倒了一碗水，「萧小将军都见过吧？他好看吧？今日那位大人打那儿一站，比小将军还好看许多……就跟那画儿上的神仙活了似的。」
阿玉词穷了，卡在那里半天，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哪有那么夸张」，祝禾光被她逗笑了，眼皮却沉得几乎要合上。她靠着身后的草堆，干草的尖茬扎着她的颈侧，刺刺的有些痒。
「是真的！」阿玉急了，「个子高高的，肤色白净。对了对了，他说话也好听。穿一件深青色的氅衣，那衣裳一看就不是咱们普通人能见着的料子。」
祝禾光半阖着眼，耳朵里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话，脑子里却像隔了一层铁罩，只捕捉到「好看」、「深青色氅衣」、「声音好听」几个词。
「无忧」，阿玉轻轻推了她一下，「你觉得那位大人的妻子是如何的女子？我瞧着他……不似萧小将军那样战场厮杀的武将，看起来也不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