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示意赵木成在殿外丹陛之下等候,自己整了整袍服,深吸一口气,迈着恭谨而迅捷的步伐,从侧门进入殿内禀报。
此刻的金龙殿内,气氛远比宫殿本身更加沉重复杂。
大殿尽头,高高的丹陛之上,设着巨大的盘龙鎏金宝座。
宝座之中,端坐着太平天国的天王洪秀全。
洪秀全年约四旬,面庞丰腴,皮肤因久居深宫而显得有些苍白,蓄着浓密的胡须,修剪整齐。
头戴一顶纯金打造的「天冠」,冠前垂着珍珠冕旒。
身穿明黄色缎绣九龙袍,外罩一件同样绣满龙纹的黄色披风。
洪秀全的坐姿略显僵硬,目光平视前方,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威严,仿佛一尊被供奉在高处的神像。
宝座下方,左右分列着天国几位最具权势的诸王。
左侧首位,便是权倾朝野的东王杨秀清。
身形瘦削,面色微黑,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精光内敛。
杨秀清并未穿戴过于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明黄色缎绣八龙袍,头戴九节金龙冠,腰间束带,显得干练而深沉。
只是站在那里,并未刻意张扬,但整个大殿无形的压力,似乎有一大半都源自于他。
右侧则是北王韦昌辉与翼王石达开。
韦昌辉身材粗壮,面庞红黑,浓眉环眼,此刻正声若洪钟地说话,情绪颇为激动。
石达开则年轻许多,相貌英俊,剑眉星目,虽穿着王袍,却别有一股儒将风采,此刻只是沉默地聆听着,目光沉静。
殿内的讨论显然已经进行了一会儿。
只听韦昌辉挥着手臂,声音在金碧辉煌的梁柱间嗡嗡回荡:
「天王明鉴!那得梦的人,远在几千里外的天京,竟能一口报出林凤祥,李开芳二位丞相困守静海!这等精准,岂是人力能猜到的?必是天兄爷稣圣灵感应,托梦启示!这是我天国之幸,是天父天兄没抛弃咱们啊!」
韦昌辉这话,明着是赞扬「天兄托梦」,暗里却是在为洪秀全张目。
毕竟,「天兄」是天王洪秀全的「胞兄」。
若此梦为真,则意味着「天兄」绕过了时常「天父下凡」的杨秀清,直接与人间代言人洪秀全的臣民沟通。
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东王再天父下凡时,恐怕也得忌惮几分。
韦昌辉话音刚落,杨秀清那双半阖的眼睛便倏然睁开,精光爆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杨秀清嘴唇微动,正要出言反驳,将此事定性为「妖言惑众」或「泄密巧合」,殿外却适时响起了通传声,打断了这即将爆发的交锋。
王怀安小步急趋入内,在丹陛下恭敬跪倒,朗声道:
「启奏天王万岁,东王九千岁,北王千岁,翼王千岁!那天兄托梦之义士,业已带到殿外候旨。其人姓赵,名木成,现为前五军前营后一旅东两司马。」
洪秀全撚着念珠的手顿了顿,木然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一丝。微微点头,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那股拿腔拿调的威仪:「既是天兄信使,不可怠慢。宣义士进殿吧。」
「义士?」杨秀清心中冷笑。洪秀全这开口就把调子定了,连「信使」的名分都快按实了。
看来自己这位「天王二哥」,被压了这么久,是真想借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小两司马,好好做一回文章了。
杨秀清不能再沉默,必须从一开始就掐住这股势头。
随后,杨秀清转向宝座,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分量:
「天王陛下,请稍安。此人所言是梦是真,尚在两可之间。林李二将困守静海之说,虽显突兀,但军情文书往来,难免有所泄露。仅凭此点便以『义士』,『信使』相称,恐过于草率,若将来查明有虚,反损天父天兄威名。」
杨秀清说话时,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韦昌辉,那「泄密」二字的矛头指向,已然再明显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