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富贵正憋屈着,手下几个愁眉苦脸的卒长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旅帅……您看,这……这天都黑透了,早过了放饭的时辰。弟兄们忙乱一天,都还饿着肚子呢……这粮,可怎么领?」
太平天国刚进天京那会那会儿,圣库里每七天发一回粮。
可眼下局势吃紧,粮草总不够,发饷也是时断时续,经常变成按顿下发,过了点儿就没下文了。
朱富贵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眼睛一瞪,没好气地低声骂道:
「领粮?领个屁!老子现在这样能去给你开仓还是能去给你变出米来?饿一顿能饿死你们这群杀才?都给我滚回营房挺着!明日再说!」
几个卒长碰了一鼻子灰,哭丧着脸,只好回去驱赶各自手下的人:「散了散了!都回营去!今日没饭了,各自睡觉,省点力气!」
抱怨声,咒骂声顿时响了起来,但这回不敢冲着朱富贵,更不敢冲着东两那边。
所有的怨气,自然而然又归结到了那四个刚刚身首异处的家伙头上:
「都是杨七旺那挨刀瘟丧的害的!」
「呸!死了活该!连累老子饭都吃不上!」
「早知道这厮这么能惹祸,老子当初就不该搭理他!」
在一片骂声中,士卒们垂头丧气,在各卒长、两司马的吆喝下,如同败兵般,朝着各自破旧的营房缓缓挪去。
而趴在门板上的朱富贵,却示意亲兵擡着他,不是回自己的营房,而是朝着那笑声最响的人群中心,赵木成所在的位置,艰难地挪了过去。
朱富贵知道,有些姿态,光挨打不够,还得当面做,做得越足越好
只见朱富贵让亲兵们擡着那简易的门板担架,一瘸一拐地朝着这边挪了过来。
围在赵木成身边的东两兄弟们互相递着眼色,自觉地让开了一条信道。
他们虽然强忍着没敢再笑出声,但那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年轻脸庞上,眼神里的促狭和快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上午还威风八面,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旅帅大人,此刻竟像头待宰的肥猪般被擡着走,这景象可真是……解气又滑稽!
担架晃悠着,终于停在了赵木成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趴在门板上的朱富贵咬着牙,喘着粗气,竟挣扎着要翻身下来。
可他屁股和大腿上的伤处刚一用力,就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动作也僵住了,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显得越发狼狈不堪。
赵木成就这么安静站着,手里还搭着那件素红官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既没上前搀扶,也没出言阻止,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富贵在那儿徒劳挣扎。
这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呵斥都让朱富贵心惊肉跳。
他混迹行伍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赵木成这态度,他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这位新贵的「赵指挥」,压根就没打算轻易接过自己递过去的「台阶」!
刚刚那场公开的审案,自己捡回一条命,保住了旅帅的帽子,那是做给杨承宣,王掌朝门,更是做给全场士卒看的「厚道」。
可私底下的「恩怨」,人家根本就没打算用那句轻飘飘的「失察之过」就给抹了!
要想真把这篇翻过去,不留后患,自己今天不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诚意」,把对方心里那根刺彻底拔掉,往后怕是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想通了这一层,朱富贵把心一横,什么脸面,什么疼痛,全都顾不上了!
朱富贵低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猛地一撑门板边缘,肥胖的身子竟真的滚落下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一下摔得结实,更是牵扯到了臀腿的伤口,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朱富贵死死咬住牙关,硬是靠着双手的支撑,拖着下半身,就那么在地上艰难地调整了姿势。
然后,朝着赵木成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态,额头触地,「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指……指挥大人!」朱富贵擡起头,脸上又是冷汗又是尘土,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