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父亲处回流溪山后，墨长安的别院旁便多了一处邻居，但这还是自幼年别过后第一次来到露久的随身洞天。
除却墨长安正式转修流溪诀时，露久在墨长安院子里给他梳理完了这门功法的所有关窍，她便再也没出现过。
流溪山中自有前辈留下的道意，浑然天成，是比任何高人都要好的名师，墨长安自然不用露久看顾修行。
破虚之境，虽有五千年寿元，但却很少有前辈能够将之修行圆满，此境中人，大多常年清修，只为一窥飞仙之道。
露久更是如此，她证入破虚之境，并未修成通幽十重，飞升之路本就渺茫，若不一心出尘，此生成就恐怕也止步于地仙之境。
此番露久愿意前来照顾墨长安，却也不会因此荒废修行，一入洞天，便立刻消失无踪，只留下洛婉凝一人与墨长安为邻。
而这位邻居，也不愧是出世之人，一月以来，还是第一次请墨长安前往做客。
墨长安并不意外，天道院的修行之人，本就是五道院中最为出世的一派。常年居于山野，不愿沾染皇朝因果。
如同他的二姐，常年居于冥州，却已是院中与世俗纠缠最重的一类人。
露久的洞天内外，差别并不大。
从外看是一处院子，推门进入仍是如此，至多广大了不少，精致了不少，更像一处求仙问道的富贵人家的宅院。
或许院子外还别有洞天，但就墨长安所看，却简简单单，朴素中带着些人间风味。
这种布局，很像太清宫中的一些庭院，他也能猜出来是谁的手笔。
他的眼中转过些神思，最后又归于平静，再也看不出情绪。
洛婉凝带着墨长安穿过几处廊檐，最后停在了一处清池旁。
入眼是一望无尽的水面，多些碧蓝，平平静静，毫无波澜。水面上飘着几朵莲花，下簇着些荷叶，自水面飘过，却不带起一丝涟漪。
莲花是水晶般的透明色，放入池中，像装饰品多过天然，总多了些肃穆，它们飘动的痕迹很玄妙，只是望去，便让墨长安觉得心神宁静，
好像要在这片宛若永远不变的景致中找到些慰藉，寄托自己永恒的道心。
但墨长安明白，这不是属于他的宁静。
若是真的在此寄托了他的道心，恐怕他这一生就毁了，不是被困在属于他人的境界里，就是生出一道不再自信的心魔。
太渊决自行发动，将墨长安拉回经年修持的静境中，他的眸光微动，闪过几缕复杂。
这些花是水莲，普普通通的水莲，哪怕有满满一池，也不该有这种能力。
洛婉凝轻轻蹲下，自竹篮中取出几朵刚摘下的莲花，一一放入池中，指尖拂过微风送他们远去。
水面微起波澜，漾着打乱了其他莲花飘过的痕迹，就像有海鸥越过水面般，予人以自由。
洛婉凝单手结印，有莹莹清光在手上撒过。她单手向着水面轻拂，光辉立刻以圆弧状向着水面散去。
水波被抚平了，水面仍然是碧蓝的颜色，池中的水莲皆如水晶般庄重，使得宁静的氛围又重了几分。
墨长安只觉得，这片清池不该放在露天之地，而要在一处威严庄重的宫殿里，如此才更能显其神秘，更能养出，那宛若存在于水中的灵神。
他看着洛婉凝缓缓起身，带着他前往一处林园，请他坐下，替他斟茶，又送来些待客的灵食，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师姐，你修的法很危险。”
是的，危险，很危险！
墨长安曾经听墨长明说过，天道院这一代的次席，道心纯粹，宁静通幽，如果不是有先天十重这个大槛，凡人追寻一生不得入的通幽之境，对她来说唾手可得。
因为她的心太静了，道法也太静了，留不住红尘的喧闹，留给天地的，也只是超脱般的静雅。
这种人，天生就是要修行仙道的。
但他仍然没想到，只是一处被洛婉凝亲手布置的莲池，也有这般摄人神魂的魔力，那种超脱般的境界，简直就是要留住人的神魂，让其为布置者提供魂力，发光发热。
若有人愿意留在这处境界之中，他虔诚的信念，就会裹挟他的魂力供养这方境界的创造者。
温柔乡，是英雄冢。
当你在一处看似美好的境界停驻，得到了欢喜与快乐，实则已经向着自己的心低头。而武者若是被毁了那颗高傲的心，那就与废人无异。
这是，鬼神之道！
欺他人之信，折他人之骨，霍乱众生，供养己之魂体，成自身之永恒。
上古之初，就曾有人借此道愚惑众生，直到后来民智开化，这种道法才销声匿迹。
墨长安当然明白，洛婉凝的法与鬼神之道截然不同，她只是把自己的境界展现了出来，未曾向外人索求信仰，吞没魂力。
而他人是否沉沦，那都是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