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初瑾请了苏洐坐下，青嬷嬷起身沏了盅热茶放在苏洐跟前。
朱林捧着茶盅，手指轻轻磨梭着茶盅外的花纹，沉吟着说道：“少爷，你到底是姓苏，身上留着一半的血是苏家的，你若是不入京城不走仕途，自是没有人能拿苏家的人和事来攻诘你。”
“即便我入京城走仕途，同样也没能拿苏家来污蔑攻诘我。”苏洐端了茶盅，用茶盖轻轻撇着上面的浮沫，抬目看了朱林说道：“大齐以孝治国，苏畅当年可以以孝为由停妻另娶，我又为什么不能以孝为由，断了和苏家的关系？”
说到底，不过是苏畅做初一，苏洐做十五罢了！
朱林顿时语塞，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洐，心中有再多的话，这一刻也说不出口。
来之前，他便知此行怕是要白跑一趟，可笑自家老爷却以为只需多提提老夫人曾经对少爷的疼爱，便能让他尽释前嫌回心转意，以为拿孝道说事，便能让少爷就范，以为……朱林暗暗叹了口气。
“少爷，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便是不可怜老夫人，你也为自己想想。”朱林尽着最后的努力，“老爷好歹也是工部侍郎，你这回全了老夫人的念想，他欠下你一份人情，来日……”
“朱伯。”苏洐打断朱林的话，“我当日说过，便是将来要饭，也绕着苏家走，这话我是认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少爷！”朱林站了起来，“就当是老奴求您了。”
话落，便要屈膝跪下。
青茶却是反应异常灵敏，一把将朱林给托住了，“朱林，你也是几十岁年纪的人了，别说你没这么大面子，就算是有这么大面子，也不是这样用的。”
“青茶，老夫人她真的……”
“她是真的剩一口气，还是假的剩一口气，我不关心。”青茶打断朱林的话，“今日果，昨日因，你可怜苏家的老太婆，谁可怜我家夫人？”
“再则，小少爷他是人不是物什，不是苏家说要就能要，说不要就能不要的。苏日白纸黑字，是苏畅一笔一划新手写的断绝书，怎么，这泼出去的水还能往回收？”
朱林被青茶说得老脸一陈红一阵白。
想着黎荷华在世时，朱林背着苏老夫人没少照顾她们，青茶叹了口气，携了朱林的手往他往外带，“回去吧，今天也就是你来，换个人来我不泼他一脸粪，我都不是人。”
“青茶……”朱林还待再说却被青茶摆手阻止，“回去吧，念在从前你帮过我们夫人不少的份上，我也不说什么难听话了。”
屋子里。
余初瑾看着苏洐欲言又止。
苏洐端起茶盅浅浅啜了一口后，抬头看向余初瑾，“想说什么？”
“没什么。”余初瑾笑了笑，稍倾，轻声问道：“只是想问一下，怎么突然间就说快不行了？”
苏洐心知余初瑾怕是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但既然余初瑾这样说了，那他便照实回答好了。这么一想，便轻声说道：“朱伯的说法是，中秋夜里起夜的时候摔了一跤，当场昏迷说不出话来，苏畅请了太医过府诊治，太医说是伤到脑袋。”
“若是别处也还好说，可脑袋里的伤，便是太医……”顿了顿，“后来请了院首入府，院首扎了几针，人到是醒过来了，但却说不出话来。及至后来连水都喝不下去了，却又不肯闭了眼去，苏畅问到跟前，这才知道是想死前见我一面。”
余初瑾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应了那句人有旦夕祸福的话，怕是连苏老夫人自己都没有想到，命中竟然会有这样一劫。
“阿洐，不去，真的……可以吗？”余初瑾最终还是那将那声“不会后悔吗？”换成了“可以吗？”
苏洐笑了笑，淡淡道：“怎么不可以？见了又怎么样呢？就像你说的那样，她若是真心疼我，又怎么会为难我娘？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六岁那年才进的苏家。”
“六岁……别的孩子能不能记住六岁的事，我不知道，但我却是知道的。她嘴里的疼，也不过就是想让我搬进苏家，认覃氏为母。而之所以我六岁能进苏家，不过是因为覃氏一直没能生出个儿子，她担心苏家绝后。”
“幼时不懂，只以为是因为母亲脾气暴烈惹得她不喜，这才不让母亲进门。及至长大了才知道，固然有母亲的坏脾气的原因，但更多的却是，她打心眼里便看不上母亲，觉得母亲是个没见过面的乡下丫头，配不上她血统高贵的儿子。”嗤笑一声，苏洐淡淡道：“可苏家又是什么门楣，往上三代也不过是农户出身。”
余初瑾闻言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既然不去，就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苏洐却是伸手抓住了余初瑾的手，目光清亮的看着她，“初瑾，但凡只要是我做出的决定，我便不会后悔，所以你无需担心，有朝一日我是否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余初瑾点头，“嗯，我知道了。”
“大姑娘，大姑娘……”
门外突然响起由荣华急促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