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黑暗如打翻了的墨砚,悄无声息地把整个皇城包容其中。
一位满身明黄,衣袍上绣着金龙的老者临床而望,他的目光眺过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越过无数的宫羽的这飞檐斗拱,不知道望向何处。
虽然入春,可夜里依旧寒凉,夜风透过窗户直扑进来,扬起他鬓边的白发。他下意识似的身侧说:“云岚,今年的春天是不是比往年来的晚了些?”
然而问完,他便愣住了,身边空荡荡的,没人应他的话。
站在后侧的贴身太监王公公见皇上出神,轻叹一声:“皇上,云娘娘已然过世多年了。”
老皇帝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是啊,二十多年了,朕近来时常梦见她,梦见第一回见她的模样,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又倔又聪明。可朕……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了,再配不上她,朕瞧见她走的飞快,朕拼了命的追,竟是追赶不上,老了,朕真的老了……”
王公公吃了一惊,忙道:“皇上,皇上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老皇帝笑了“皇帝都想长命百岁,可你瞧瞧前朝复前朝,有哪个皇帝真的长命百岁?朕如今倒是希望,早些随了云岚去,她恨了朕一辈子,恨朕屠灭了她的族人夺走了她的国家,活着的时候始终不曾对朕笑过。等朕见了她,告诉她朕让我们的儿子长风当了皇帝,算是把天下还给她,兴许她能对我笑上一回。”
王公公沉默。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愿望实在是卑微到了尘埃里去,成王败寇,哪有不流血的改朝换代?哪有不铺尸骨的王权大道?他是个帝王,本不该遗憾愧疚,可为了那个心爱的女人,他却这样的卑微,这愿望实在是卑微到了尘埃里去了。
那位前朝的云岚公主,一生被囚禁在这皇城里,日夜与灭族仇人相对,实在是可怜。可她得了这个帝王的一颗真心,为了她,这个帝王一生再没爱过别的女人。为了她,他不惜与天下反目,非要推一个前朝余孽所生之子登上皇位。如此想来,她竟也是幸运的。
这时候外面传来守门太监的声音:“启禀陛下,从清水村来了一封信。”
老皇帝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又喜上眉梢:“快去拿来,长风从不肯与朕写信,如今怎么会写信给朕?”
王公公匆匆出去,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封信。
老皇帝将信取出来观看半晌,渐渐蹙起了眉。
啪地一下,老皇帝将信扔在桌上,冷笑:“他还以为,这皇帝是他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吗?如此心软,优柔寡断,哪里做得了帝王!”一激动,老皇帝开始拼命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王公公连忙上前安抚,扶着老皇帝坐下,倒了一杯茶水。
那信上陆长风说,自己已然安心于做一个乡野村夫,无心帝位,请皇上另择贤人。
“王忠,你说,老四到底是不是帝王之才?”老皇帝勉强稳住咳嗽,问道。
王公公退到一边,恭敬地站好:“奴才只是个奴才,伺候人还行,哪懂得这些?”
老皇帝哼了一声:“你在朕身边这么多年,说句实话罢了,朕赦你无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