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达观轩。
谢濯今日难得的一身白衣窄袖,抬手落下白子。
相比他背脊挺直,林云疏依旧是歪在矮几上,慢条斯理地落子入局,气定神闲。
时不时把玩手中棋子,对输赢毫不在意。
棋盘之上的局势实则剑拔弩张,相持不下。
白子尚起攻势,黑子便直逼腹地,杀了个片甲不留。
谢濯苦笑,“你好歹手下留情啊。”
“轻易退让,岂不是太不尊重谢大人了。”林云疏的笑容不加掩饰。
“是这个理,和你下棋才痛快。”谢濯落下一子,苦着脸抱怨:“还真如你所料,你去淮州的那些日子,陛下突发奇想召我陪他下棋。”
悬空的手微顿,林云疏不加犹疑落下,又吃了他几子,气得谢濯猛拍大腿。
“你也忒狠了!”
林云疏仍是一脸云淡风轻:“何事召见?”
谢濯复又端坐如山,夹住一颗白子道:“还能有何事,试探我的态度。”
林云疏抬眸,轻笑:“看来你已从容应对。”
“倒也不从容,好歹陛下未曾多想。”谢濯轻笑一声,突然攻其不备,吃了他的子。
林云疏随即见招拆招。
“皇兄对我有疑心,这事儿让我很为难。你应是明白我的,可还有些人未曾理清楚到底是为谁办事。”
谢濯沉默一瞬,捏棋的手顿住,抬眸对上林云疏的视线,语气暗藏波澜:“大家并非不清楚,而是太清楚。倒是你怎么萌生退意?”
他替挚友不公。
自孩提年岁相识,他知道林云疏智谋过人,因母妃卑微不受先皇待见,寄人篱下,谨小慎微度日。
因着对先皇后心存感激,在皇上前后皆有掣肘时,他甘心躲在身后做谋士,辅佐皇兄,深知不惜背负恶名。
即便是小宅小院都少不了勾心斗角,何况诺大皇宫,为了皇位谁不是争个你死我活。
古往今来,有惊世之才者有几个甘于一辈子默默躲在人后?想必皇帝也是想到这些,表面上待他情深义重,心里定是有所提防,否则不至于再三试探他身边之人。
林云疏愈加卑微谨慎,甚至刻意制造恶名打消皇帝疑虑。可他做的越多,皇帝的怀疑不减反增。
手中的棋子皆听命于林云疏,朝堂里隐隐传来一些不当的言论,这一切都触了皇帝底线。
谢濯不忍意气风发的挚友为大焱殚精竭虑后还要腹背受敌,而林云疏时常叹惋命运捉弄,那副颓然丧气的模样也令他倍感心伤。
他能理解林云疏的落寞、孤单和不得志,亦能理解那颗蠢蠢欲动之心。其实不止是他,那些拥护他的人,早已磨拳擦掌等着一声令下,欲将这江山夺入囊中。
静了片刻,谢濯定定看着挚友,声音平缓沉稳:“清晏,你究竟如何打算?”
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目光,林云疏指骨分明的手不疾不徐地敲了敲棋盘,仿若不知他所言为何一般,淡淡道:“高处不胜寒,自古再贤明的君王也不可能全然信任身边之人。皇兄如今怀疑我,不过是有人挑拨离间,有人不知如何自处,你若真想帮我就替我堵了悠悠众口。”
“你分明知道,我的意思……”谢濯静默凝视他,心中骤然一跳。
这一回,他半点看不懂眼前之人。
自林云疏起了争位的心思后,拥护者并不少。而他内心挣扎良久,最终下定决心不问输赢一路相随。
可眼下,挚友一片豁达,好似放弃先前的谋划。那么,他的一腔孤勇,看起来莫不是笑话?
他彻底看不明白林云疏了。
“清晏,大家愿追随你,是因你能力卓著,更是因你有一片赤诚之心,心忧天下。你一路走来并不容易,若你坚持……我们义无反顾。”
闻此,林云疏执棋的手不禁一滞。
谢濯字里行间的意思,他如何会听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