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清她说什么,陆绪以为她醒了,有些慌张地将手指收了回去,敛起眼中缠绵之意,故作镇定般开口:“是我。”
“你回来了!”听见是他的声音,李元歌醒了,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扬手将帕子拿起来给他看,“答应你的,我一针一线绣的,你要是敢说不好看,我要咬人的。”
瞧她一本正经地说瞎话,陆绪笑着应下,将帕子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一针一脚地拿手指抚过。
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席卷而来,让李元歌不自觉地凝住了呼吸,捏着汗涔涔的手心,开始了自我怀疑:不好看?不喜欢?
沉默,长久的沉默,让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李元歌甚至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崩溃,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疯掉,她打算自己问:“我……”
陆绪不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时心中的无限欢喜,更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只要是她送的,就是这世上最好的。
所以生怕她是想反悔,赶在她之前说了句:“你是不许要回去的,给我了就是我的了。”
嗯?
“我一言九鼎,送出去的东西就是泼出去的水,你想还回来都难。”瞧他生怕帕子被要走一样,李元歌就开心了,巨大的成就感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站起来原地蹦了三个圈儿。
送了帕子的,跟收了帕子的,都高兴得不行,欢欢喜喜地坐在一起吃了顿好的庆祝。
那以后,陆绪的帕子就天天不重样儿了,而且还总是当着众人的面儿掉出来。
路上掉,朝堂上掉,御书房掉……
然后,太傅大人的帕子就成了满朝文武最为关注的热点,见到他之前大家都在猜今天是只个什么图样,见到他之后更是无心听朝,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袖口不放。
很快,这消息就传遍了,满京城恐怕也就剩李元歌不知道了。
这天傍晚,她照旧跟团哥儿坐在花池边钓鱼。
张墨云从外头回来,说是在锦绣坊巧遇秦妙夫妇在锦绣坊裁衣裳,说是半个月后郑国公府有一场赏花宴,就给她捎了张帖子,叫她去瞧瞧。
李元歌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尤其去年宫宴那一场,叫她至今记忆尤深,更是让她对这种贵族名流的事儿不感兴趣。
所以,也没仔细听什么郑国公府如何,照例摆了摆手,连帖子都没打算看一眼:“我可不去找罪受,跟团团钓鱼,放风筝不香吗?”
“我可是听说,裴副统领手里还有一张,是要顺道捎去长平侯府的。”早知道她是这样态度,张墨云却不着急,坐在她这边儿捏了只栗子糕。
长平侯府四个字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将钓竿交代给团哥儿,蹭蹭两步跑到凉亭里坐下,拿起桌上的帖子来翻开扫了两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去!”
三月初七,天气晴,郑国公府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长街两边停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忙得迎客小厮们个个儿晕头转向。
等陆府的马车缓缓转过街角,赶车的小厮没挤着往前头去,就近找了个树荫停下来,扭头汇报交通状况。
车内,听见车夫说前头过不去了,李元歌又怕受埋怨,忙给自己找补:“那就下来走两步吧,运动运动,一会儿打马球,我要得个头彩!”
“若不能赢个好彩头,岂非对不住你这些天摔的那些跟头?”瞧她斗志昂扬的笑着,一旁坐着的玉珠没忍住打趣她一句,见她气哼哼地要下车去,忙又叫她慢些。
李元歌哪里肯听她的,小厮搬来的脚凳也不理,自个儿跳了下去,回头朝着正下车的她扮个鬼脸:“略……”
“阿元,阿元!”听见身后传来秦妙雀跃的呼唤声,李元歌忙回头隔着人群瞧见她正挥着手叫她,忙连声答应着穿越人群去跟她碰头。
她从前没出来过,今日又不肯穿那些层层叠叠的衣裳,仍是家中寻常打扮。
所以她从人群里穿过,众人瞧她如此打扮,又不饰珠玉,一个个打量她的眼神不是很友善。
李元歌却不知道正被这些人贴标签儿呢,等到了秦妙身边,抱着她的手就问:“来得这么早,站着儿晒不晒?”
“日暖风柔,哪里就晒了?”见她还抬起一只手来为自己挡了挡阳光,秦妙不免有些好笑,扬手按下挽着她一并往前走。
俩人一路走,一路有说有笑,原先瞧不上李元歌的人,纷纷开始猜测她是个什么身份,竟跟裴副统领家的夫人这样熟稔。
秦妙自然早已察觉这些不善的眼光,瞧着她倒是一点儿不在意,从心底里是很羡慕的。
初进京时,她何曾不是这样一路遭着白眼议论走过来的,为了能够在这一众贵妇闺秀圈子里站住脚,各色宴会总是想尽了办法让自己出彩。
其中滋味,恐怕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捧高踩低是这个圈子里唯一的规则,唯有咬着牙和着血泪往上爬,方可得些许自在。
别人是这样,她也不例外。
所以,看见李元歌跟长公主打架,且能够全身而退时,她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原来还可以这样!
可她也清楚,李元歌之所以能够打破这样的规则,当然也不全是因她本身,更多的是因为她的身后是陆绪。
陆绪其人,秦妙从未看明白过,自家夫君口中的,世人口中的,以及李元歌口中的,好像都不是他,却又都是他。
秦妙总觉得,陆绪跟李元歌两个人简直是绝配。
“嘿!想什么呢?”李元歌挽着她的手入了郑国公府大门,左看看右瞧瞧,却见她不知在想什么竟入了神,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秦妙恍然回神,入眼是她灿然笑颜,缓缓笑着回了句:“我原以为,你不会来呢。”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主要是想你了。”虽然李元歌不想瞒着她,却又找不到合理的借口说是为了女主来的,而且想她这话是真的。
她不说,秦妙也不深究,挽着她的手一路给她介绍着郑国公府的好风光。
听她事无巨细地讲述着关于郑国公府的一切,李元歌甚至觉得,她是这儿的主人了。
不光如此,看着她在一众贵妇闺秀堆里游刃有余,妥帖得体的模样,李元歌才知道,原来秦妙也不止是温婉可人的。
李元歌站在她身边,像极了过年时跟着长辈拜年的小孩儿,让叫谁叫谁,姐姐好,妹妹好,姐妹们好。
人家是妙语连珠,幽默诙谐,她只会阿巴阿巴,哈哈哈……
众人正说笑间,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轻松热闹的气氛,紧跟着就是一道骄矜女声响起:“谁家的丫头,这样不长眼?”
原是个丫头怀里抱着只酒坛子走得匆忙,不留神绊了一跤,撞到个姑娘惊慌之下摔碎了坛子,坛中酒四溅弄脏了姑娘的裙摆。
那姑娘瞧着衣裳脏了,怒火中烧抬手就打了丫头一耳光,然后就是众人听见的那句。
“对不住姑娘,是奴婢一时不察,这就给姑娘赔罪……”不由分说就被甩了一耳光,丫头却不分辨,忙跪着认错。
眼见丫头捏着帕子要去给姑娘擦拭裙摆上的酒渍,却被姑娘避开,盛气凌人地训斥道:“别拿这脏东西碰我的衣裳!”
被她狠狠奚落着,丫头却始终不敢吭声,捏着手中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却又慢慢松开,仍是不住认错。
那姑娘却半点不为所动,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冷冷睨着她:“没眼色的东西,还不捡起来,若是伤了人,你家主子赔得起吗?”
丫头忙应声,跪着去捡地上四处散落的瓷片,那姑娘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得意,冷哼一声:“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裴夫人身边的丫头?”
“此事是奴婢一人之过,自给姑娘打骂出气,还请姑娘莫牵扯我家夫人。”丫头手上动作一顿,忙又朝着姑娘磕头请罪,急得要哭。
姑娘冷笑,扭头吩咐身边的丫头:“去,请裴夫人来。叫她看看家里的丫头,在外头是怎么仗着裴副统领的威势欺负人的。”
丫头带着话去寻秦妙,见她正与几位夫人说话,上前去故意拔高了声音原原本本将姑娘的话转述一遍,阴阳怪气的添了句:“夫人请吧。”
看着她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气焰,李元歌当时就很不爽,又见她悄悄打量自己,没忍住冷冷笑着问她一句:“我好看吗?”
她语气不善,那丫头忙低头道僭越,然后再没敢抬头瞧她一眼。
“阿元,我先问一问,你可别急。”秦妙见状忙按住李元歌的手,先与她说了句,眼神里皆是安抚。
瞧她这样紧张,李元歌心中虽然不解,却也点头应了,转头叫玉珠:“你去帮一帮莺儿,拿帕子趁着,别割了手。”
玉珠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应声而去,正要蹲下身来帮忙,却听那姑娘盛气凌人地开了口:“怎么,你家夫人竟这样瞧不起人,打发个丫头来应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