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添常想,他与元疏,真的是非常不同的人。
他自幼性格外放,喜怒从不遮掩,开心时放意畅怀,烦恼时吃几杯闷酒、睡一大觉,也能解大半忧愁,虽然是有些纨绔膏粱子弟的名声在外,但那些虚名哪里比得上潇洒肆意的日子来的重要?
元疏呢,却与他是极相反的,这人看上去平静淡然、温柔和顺,但如今莫添算是明白了,他其实才是最严厉无情之人,心思深细,又不近人情,偶尔大发慈悲多说几句,也都像利刺一样,不扎到别人不算完。
不过,莫添模模糊糊地想,他叫我回答问题,反复审问我,也都是按仙盟规矩办的事,倒也没错。
可是他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他还有东西想问,却未曾问出口……?
这就很让人头大了。
莫添躺着,越发意识模糊,快要分不清今夕何夕,却听那石门打开,一阵轻风般的脚步声传来,似是仙盟小厮来送饭,却又与平日里的步伐声音不甚相同。
他心中隐约升起几分疑问:哎,不是一个时辰之前刚送了饭菜过来,怎的又要用膳了?
他猛然起身,探头去看,却见那小厮身姿高大挺拔,气质不俗,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面熟。
莫添一时怔住:“你是……”
那人立刻俯身行礼:“莫少主已经用过膳了吗?抱歉,那是我送错了,我这就将汤拿走。”说着便上来,低身去收拾碗筷。
这人自顾自说完,便自顾自行动,动作幅度大而僵硬,十分诡异,
莫添戒备地走过来,却见那人胳膊翻动间,竟从衣袖里掉出一本陈旧的书。
……怎么又是书?
他下意识想去捡,却顿觉身上无力,一个腿软,竟直直摔下来,正好滚到书边。
那是一本大街小巷都有卖的修真年纪,十分普通,又泛着黄,看样子年代已经十分久远,那书被莫添翻滚的袖子吹起来,掀开了几页。
于是莫添读到这么几行字:
“北青仙门少主莫添表字尚弦,生性乖僻,邪谬异常,于仙盟三十年误入歧途,堕而为魔。
魔头暴虐浮躁,大肆杀戮,致使整个凯风阁血流漂杵,九州大陆人心惶惶,苦不堪言。
仙盟三十五年,魔头多行不义,见弃于世道,最终日暮穷途,走投无路,自毁金丹而亡。
一载黄粱,孽障了结,自此,修真界终归宁日。”
……
莫添瞪大了眼睛。
饶是他自小狂诞张扬、不按常理出牌,也被这般惊世骇俗的胡言乱语给惊到了。
他心下甚为疑怪,这一惊,倒是把脑子里的迷蒙给镇去了大半。
人一清醒,便立刻觉察到不对。
——迷幻之术,修真界的高阶秘术,是可以让人意识模糊、神智不清的法术。
他怒了。
堂堂修真仙盟,软禁仙门少主就罢了,竟然还趁我不备,给我用迷幻术——这跟下蒙汗药有什么区别,简直没有王法了!
莫非是想趁我意识迷糊之际,引我承认与白蝙有所勾结,好定制罪论?
莫添来不及细想,迅速念诀,回笼心神,用灵力抵抗幻术,片刻后,果然恢复了几分清醒。
他刚要感谢这位突然出现的小厮,却见那人转过头来,方才还挺正常一张脸,此刻竟然一片模糊,面目全非了。
莫添大惊站起:“你!你怎么回事……”
他掌心灵力窜起,闪烁着星蓝的光芒,良辰水链的虚影已经隐隐若现。
然而那人根本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他的五官全部糊掉,然犹未止,身体也开始模糊起来,倏忽间整个身子软下去,竟当着莫添的面渐渐消解开来。
莫添惊得张大嘴,说不出话。
眼前人全数化成了齑粉,地上只剩那人所穿的衣物腰牌。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整个修真界任是谁法术再强,也无人能做到将活生生一个肉躯,转眼变不见的啊!
莫添又惊又疑,抽出青金剑,小心走上前,将那堆齑粉轻轻一拨——
只见一道金红光芒从粉尘中蹿出,他急忙后退闪避,然而这静室是个圆形,拢共就方寸之地,他又无穿墙之术,很快便捉襟见肘,退无可退。
而那红光兀自聚集,竟汇成一个残缺的圆形,活像缺了个口的红色钱币,直直向莫添飞来。
莫添闪身躲过,跃过栏杆急奔下楼,那钱币却长了眼睛似的,穷追不舍,速度极快,他根本来不及举剑阻挡,那钱币模样的东西便直直地穿进灵台——
莫添只在最后一刻模模糊糊看见,那钱币上面,似乎印着一棵龙游梅花。
秋心湖风起云涌,水响如雷,静室里却一片静谧,鸦雀无声。
几段混乱不堪的记忆碎片涌入识海,莫添心神巨荡,一个支撑不住,直接扑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万籁寂静,天云山水,上下一白。
世界仿佛淹没在一场无质无形的白色混沌中,而莫添的魂魄像孤魂野鬼一样飘荡,漫无目的。
直到流光闪耀,仿佛春梅绽雪,仙花灵叶,流光溢彩,他的魂魄这才受到感召,朝着那雪中梅花而去。
于是他飞出秋心湖,寻到梨花院。
他看见莫怜正捧着一碗冬瓜盅,急急央求着面前的元疏:“你去看看哥哥吧,他自小身体就不好,又耗费了过多灵力,我担心他支撑不住。”
莫添盯着莫怜焦躁的面庞,而元疏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漠模样。
他突然迷迷糊糊地想:咦,小怜今日的辫子倒是干净,怎么不别珍珠了?
无人察觉到他的存在,元疏凝视她半晌,问道:“莫少小姐,你兄长真是因为体弱多病才撑不起那水链的灵力的吗?”
莫怜眼神飘忽:“啊,那,那是自然的……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元疏摇头,也不再追问,半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汤碗上,却说:“他不爱吃这个。”
他转头吩咐身后侍卫:“去换一碗肉皮馄饨,多放些紫菜虾干,一会儿给莫少主送去。”
莫添在旁听着,越发觉得不对劲,然而不待他想清楚,他的灵魂又飞出了仙盟,来到同福楼。
只见元胥正毕恭毕敬地将伤患情况报告给元疏,而元疏听完,只说明日再审,就安排众侍卫先去睡下……
莫添立刻意识到,这竟是那夜,蝙魔二次现身之前的时刻!
他身如浮魂,看着周围人渐渐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元疏却毫无睡意,眼见已到四更,他干脆批上外罩披风,起身去了庭院。
那院子明明是个临时安置伤员的救济之所,却附庸风雅,硬栽上一棵枝叶茂盛的大红海棠。
此刻那花朵全数绽放,娇媚鲜艳,红如火焰,远远看去好大一团。
元疏只堪堪拢了拢素白的里衣,脖子纤细的线条一路延伸,隐没在单薄的白衣下,他的身形瘦削纤长,站在海棠前,如松生空谷,气质脱俗。
他出神半晌,未察觉任何异样,丝毫没有感觉到来自身后的莫添的凝视。
而那一刻莫添仿佛通灵般,竟读懂了元疏内心所想。
——他在想,这海棠红艳铺展,倒有几分像莫添今日所穿的猩红长袍,跑起来呼扇展开,也是好大一团。
然后他听到元疏摇头低叹:“……怎么几年过去了,穿着打扮还是如此浮夸。”
莫添心神巨荡,想跳上去抓住元疏的肩膀问个清楚,一切却又飞速旋转起来,眼前的元疏与梅花扭曲成一体,顷刻间又消失不见。
时空形成了漩涡,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个不同时空的元疏——
九子山洞里趁自己睡着悄悄回来的元疏,正在洞口观月,锁眉沉思,却听到自己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一遍一遍地喊“沉曦,沉曦……”
他脸色煞白,刚伸出的手愣在空中,半晌,他抽出自己的玄珠剑,那剑柄之上,分明刻着一个“曦”字。
跪在仙盟清凉台的元疏,正手持追捕文书,据理力争道:“莫少主只是一个新兴门派的少主,就算他的确天赋极高、灵力强盛,但凭这些,就能让白蝙忌惮如斯吗?这其中疑点甚多,光是蝙魔攻陷万家庄一案,便有许多恶意栽赃的嫌疑,此书一下,便不能回头了,还请阁主三思!!”
莫添看得不明不白,场景却又转换起来,于是他又看到了登上南风殿的元疏,着黑纱冠,碧色宫绦,身形款款,双手高高迭起,向盟长行礼。
莫添愣愣地看着对方手臂内侧露出一朵淡淡的梅花印,听到元疏平静开口:“莫添体内确实有水火两种灵流,互相兼容却无相克之症,其成因与魔族确有联系,诡异之处,道不尽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拥有这样诡谲汹涌的灵力,自可以天下无敌,若得到这股力量,称霸修真界亦是易如反掌。”
莫添一惊,犹如被冰水迎面浇下,全身僵硬,脑子却突然清醒过来。
假的。都是假的。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幻境,自己魇了心神,沉迷其中,已经不知春秋。
他按着自己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咬牙摸出青金剑,猛地刺向自己的大臂:“嘶——!”
顿时血溅三尺,疼痛无比,但总算顺利地挣脱而出。
天地猛然旋转,让人胸闷恶心,过了半晌才安定下来,待莫添回神,只觉头痛欲裂,他正急促地喘着粗气,恐惧在心里蔓延,手心,后背,额头,全是汗珠,又湿又冷。
他发现自己还跪在秋心湖的静室里,膝盖紧紧压在石板,整个身体匍匐在地,狼狈不堪。
莫添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支撑起身体,宽大的衣袍挡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背肌肉,然而他一刻不敢停,伸手扯过那小厮抖落的衣物,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