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莫添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静室逃离,莫怜那丫头更是毫不知情,此时她正在清凉台,忙着与元疏对峙呢。
她对元疏不满,语气也就十分不客气:“御官长,你审也审了三日了,关于我跟我哥在九子山的行踪,地图我也给你指了,路也带你走了,连摘的什么花草品种都抖露了个干净,任是你再问,我总共就知道这些,你还想怎样?”
元疏抬眼看她:“你当真从未听说过魔晶石?”
莫怜竖眉叉腰,气道:“什么劳什子东西,也值得这样反复追问?那蝙魔随口吓唬,你们便当了真,危言耸听,人心惶惶至此,平白叫人笑话!你真想知道,怎么当时不任由那见了鬼的蝙蝠剖了我哥的金丹,向你作证呢?”
元疏平静道:“莫少小姐,我按律调查此事,还望你配合。”
“配合什么?!你拿不出证据,就任由那姓元的侍卫诽谤我哥,那我还说你仙盟策划了这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呢——谁知道仙盟又与谁里外遮掩,互有照应着?不去济困扶穷,整日里为这点小事翻来覆去,简直无趣,无趣的很!”
莫怜越说越来气,言语犀利无比,把对仙盟的不满发泄了个遍,元疏却只是在一旁安静听,脸色竟丝毫未变。
“喂,我说的你听见没有啊?”莫少小姐气不过,一双手在御官长面前胡乱挥舞,“你叫我过来审问,这会子又出什么神呢?!”
元疏眼皮都未抬:“我听着,承蒙莫少小姐厚爱,你对仙盟的中肯建议,我都记下来了。”
“你,你——”
莫怜咬牙切齿,眼前这人看上去目若秋波,眉如墨画,实则根本就是块石头,不仅油盐不进,还顽固迂腐,简直食古不化。
你你了半晌,实在想不出还能骂什么,她只能恨恨地甩下一句:“你倒真是跟我哥对撇子,一个憨傻子,一个倔驴子。”
谁知元疏顿了一顿,竟认真回了一句:“莫少主不傻,他只是素性潇洒,性情不羁罢了。”
莫怜气得简直要炸开,转身就走,她步子迈得太大,腰间的攒花佩撞得钉钉作响,辫子一甩,贝母亮片剧烈晃动,越发熠熠生辉,反射出一道道亮光,印到红木柱子上。
“哎哟……”有人低声叹一声,仿佛是被刺到了眼睛。
那人立刻捂住了嘴,阻止自己发出更多声音。
元疏仿佛没听见,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坐着,直到吃了半盏茶,才冷淡地说:“出来吧。”
“嘿嘿,御官长果然心明眼亮,洞若观火,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呀!”
只见元胥嘿嘿笑着,从柱子后来猫出来,小步上前,双手捧茶捧果,模样十分殷勤:“御官长?御……哎,贤侄啊,来吃水果,吃水果。”
元疏眼皮都未抬:“别忙活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无妨。”
元胥这才面露忧色,长叹道:“贤侄,此次咱们突击百蝙失手,盟长不曾怪罪吧?”
元疏冷冷道:“你这么担心盟长怪罪,是怕牵连于你吗?”
“那哪能呢!”元胥连连摆手:“我为仙盟尽忠,按律抓捕莫添,自然责无旁贷……侄儿,我是担心你的地位不稳呐!你看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三御之长,以后自然更加前途无限,平步青云,咱们元家,可就指望着你呢!”
元疏不答,元胥便继续感慨道:“我辅佐你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你向来是不得出错的性子,只是谁料这蝙魔一案如此棘手,都几日了,也不见那姓莫的兄妹二人松口,不肯招供,真的要气死人!”
元疏抬起眼皮:“他二人若真无蝙魔无关,又有何供可招?”
“不是吧,怎么可能没关系?”元胥惊讶,“那你为何特意向阁主禀报,安排莫尚弦去住静室?不就是为了囚禁他吗?”
元疏皱眉:“我说过了,莫少主为了护我而受蝙魔所伤,蝙魔一路纠缠不休,在查明原因前,他需要隐去踪迹,住静室是为了保护他。”
元胥不赞同地咂嘴道:“可是那静室是何等机关玄妙之所,还有各种秘法古籍,你让他一个外人住进去,岂不危险?你甚至还专门去请了秦淮古镜,哎,侄儿,你如今身体有恙,召唤古镜需要耗费很大的灵力,我有时候真的不理解……”
“不理解,就不需要理解,我自有定夺。”元疏将茶杯叩地一声放到桌上,平静地说道:“我一个御官长,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元胥立刻狗腿道:“嘿嘿,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侄儿啊,你平时行事还是要稳妥些才是,照着规矩办事总不会错的,不要总是想着标新立异明察秋毫……咱们在仙盟里任职,听话才是第一啊!”
见对方毫无反应,元胥叹了口气,越发语重心长:“想当年咱们元家走投无路,要不是被阁主所救,哪能苟活至今?哎,表叔我自然是知道你思虑细密,遇到疑惑必要审查清楚才肯罢休,但是阁主待咱们有恩,如今家族的指望都在你身上,这蝙魔一案,阁主心里只想赶紧了结,你就不要再拖着了,这样审下去,何时是个头?又如何继续为仙盟竭力尽忠?”
元疏面无表情,直到茶吃完了也未开口,起身就要走。
“哎,贤侄,贤侄!你上哪儿去啊?”元胥追上来。
“去静室,审莫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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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边莫大小姐回到梨花院的时候,已是气急败坏怒气冲天,眼看要炸成一朵烟花。
无处泄愤,她只能从腰间抽出把小刀,刷刷刷地就开始捅空气。
边捅边想起出门前那送饭小丫头说的闲话:“听说昨日御官长审完莫少主,从静室出来的时候,面色有□□分愠,一整天都未消,真真是太稀奇了……我们私下都在打听,那御官长是何等薄情冷淡、清冷自持之人,怎么能被莫少主气到?”
——好哇,好哇,昨天受了我哥的气,今天就找我这儿来报仇来了,是不是?你俩男的勾勾搭搭眉来眼去的,至于拿我出气了?
一个个的,好不小气!
莫怜正专情劈着空气,只听身后门被猛地撞开也不在意,气哼哼地说道:“本姑娘心情不好,饭放下,速速走人!”
对方却完全不听,径直上来捏住她的手腕。
莫怜大怒,拍案而起:“你要死——”
待看清之后,又吃惊地瞪大眼睛:“……哥?!”
她反应过来,急速奔去关门,又一溜小跑回来,压低声音道:“嘘——小点声,你偷跑出来了?怎么还偷人家仙盟小厮的衣服穿?”
她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然而莫添用力攥攥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听自己说:“我中了幻术。”
莫怜大惊:“何人害你?!”
莫添摇头:“暂时不知,后来有个人救了我,但他却死了。”
莫怜眼睛瞪得溜圆:“何人救你?!”
莫添摇头:“我也不知。”
他胳膊架在腿上,食指用力抵着灵台,头似乎还很痛。
莫添皱眉回忆道:“那人救了我之后,我莫名其妙获得了几段零碎的记忆,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但前后逻辑又怎么也讲不通……现在仔细想来,那画面里的人也与现实有细微不同……”
他抬眸,看着对方头上亮晶晶的珍珠贝母,问道:“你每日梳头是一定要别珍珠的,对吧?”
“那是自然!”
莫添喃喃道:“所以,可能只是幻术作祟吧……”
念及那幻术里冷漠无情的元疏,莫添忧愁道:“也不知道这邪门的阴火到底如何可解……”
莫怜:“阴火?阴火是个啥?”
莫添没心情胡闹,急道:“就是我体内那个来历不明、阻挡灵力正常运转的邪气啊!那天晚上我情急之下爆了火灵,小疏就是因为这个才把我关起来的啊!”
莫怜大悟:“哦,原来你管那个叫阴火……”
莫添一愣,反问:“你知道?”
莫怜不太在意,心不在焉地说:“知道啊,那不就是因为你自小灵力过于充沛,身体受不住过多的能量,才导致内息走岔的吗?所以爹爹常说,天赋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
莫添一愣:“你确定是这样?不是因为什么水火双修,天下无敌的说法?”
莫怜眉毛要挑到天上去:“天下无敌?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莫添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地,释然了不少,却仍反复确认:“你此话可当真?”
“哥,你怎么回事?你这毛病不是从小就有了吗,所以爹爹才把你送去不周山,让你跟着万家庄修行,那不周山下的雪水就可以化解这内息走岔的问题呀……咦,爹爹不是嘱咐过你么,从炎州办完了事,你得去一趟万家庄呀!”
莫添:……很好,我不记得了。
他本来刚刚放下心来,听到万家庄一词,又蹙起了眉毛,心里不安。
“爹爹还嘱咐过什么,你都跟我说说。”
“也没啥啦,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莫怜不认同道,“现在哪是讨论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你若是记不清,自己传音回去问爹爹,烦我干嘛!话说回来,你那个红尘知己可真是好样的——天天审我跟审猴子一样,怎么到头来你这边他却一概不问?未免也太偏心!”
“所以你是怎么跟他解释阴火的?”
莫怜已经被这两个男人搞得烦的不能再烦,一挥手,怒道:“我解释个啥,他又不问,我当然不会主动说啊!”
莫添一顿:“他竟然没问你这个?那他都审了些什么?”
“自然是问我们与蝙魔的关系啊,”莫大小姐掰着指头开始抱怨,“不是我说,这个御官长做事也太婆婆妈妈,从我们每一次进出城门的时间、出行路线、路过地点、有无路人可作证……这三天下来他审的我头都大了,哎,哥,你说咱们怎么那么倒霉,偏那蝙魔出现的时间,正好跟我们来回进城的时间完全吻合呢?”
她表面上极为生气,不停地抱怨,同时又左顾右盼,眉眼虽皱着,眼睛里却有防备的神色。
莫添立刻懂了。
眼下炎州城戒备森严,凯风阁的结界将城上空牢牢包围,城门是唯一的出口,自然更有重兵把守,除了镇魔的法器和咒术刻满城门之外,门禁也相当森严,非持令者不得进入。
在这种情况下,若无人放行,蝙魔是万万无法入城的。
时逢这种敏感时期,莫氏兄妹二人却反复进城,出事之后,仙盟稍一排查,自然会怀疑他二人有偷携蝙魔入城的嫌疑。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确实倒霉。
但若不是这么碰巧呢?
那便是被设计了。
莫添不能逗留太久,走之前还在问:“那么我呢?小疏没有追问你关于我的异常?”
“当然有啊,就还是魔晶石那个鬼东西呗。”
“就只有魔晶石?”
“对啊!不然呢。”
莫怜烦得要命,嫌弃道:“你这个人,脑子不好,眼光也有点问题,你看上那个御官长什么了?蝙魔说你用魔晶石取代金丹,此等邪门法术闻所未闻,这种鬼话他也能信……何况你七岁开蒙,八岁结丹,这些都是爹爹亲眼见证的,哪里来的魔晶石?”
莫添却是愣了。
如此看来,元疏审问追查的重点只有两个,一是他们进城时间与蝙魔的出现时间莫名的吻合,二是那蝙魔关于魔晶石莫须有的指控。
——那么阴火呢?水火同系的灵流呢?
……
莫添作别莫怜,离开梨花院,他继续伪装成送饭的小厮回到后厨,又趁着交班之际,混入采办之列,不出半个时辰便出了仙华宫的大门。
他易了容,动身去买马,只待收到莫怜的传音,确认她在仙盟安好,便可立即离开严州,远赴不周山。
爹爹和莫怜都说,那里有可以压制阴火的东西。
将莫怜留在仙盟虽是下策,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入典祭祀仪式需要北青门参加,而他即将远赴雪原,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仙盟虽然严查蝙魔,但时间上的巧合终究可以辩解清楚,莫怜的嫌疑从来就比自己小的多。
说到底,仙盟从来只怀疑他一人而已,莫怜反而是被他连累的那个。
她只需咬死了不知兄长的下落,反而可保得一时无虞。
话是这么说,莫添走在炎州的市井繁华中,却依然十分烦闷。
同福楼那晚,两人均陷绝境,莫添先用了良辰水链,却更加致使灵流紊乱,最终无可奈何爆出火灵,才将那白蝙震退。
这火十分邪门,别说莫添自己没从见过,甚至还让白蝙大惊失色,不敢沾惹,那时他看到白蝙的反应,心里也有诸多疑怪。
当时元疏就在自己身后,可是将一切都全数看见了的。
在九子山养伤之时,元疏就曾事无巨细地盘问过他,却未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如今回到仙盟了,他一边严查蝙魔下落,态度冷酷严厉,一边又将阴火之事全数隐瞒,仿佛全然不知……
他的前后行为为何差得如此之大,他又为什么要帮他呢?
莫添心中不安。
以他的猜测,若不是这阴火太过细枝末节并不重要,便是它大有来头,大到连元疏都不得不暂时隐瞒——得是多么严重的后果,才能让这位秉公执法刚正无私的御官长都有所保留呢?
幻术中的元疏再次闪现在莫添的脑海,他平静地跪在盟主面前,平静诉说莫添体内有水火两系灵流,既是人间异象,又可称霸天下。
称霸天下……称霸……天下……
莫添,头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