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直到黄昏时分,莫少主逃离秋心湖静室的消息才传出,还是那送饭的小厮发现的,于是整个仙华宫立刻炸开,意料之中地乱成了一锅粥。
清凉台上,众侍卫跪地屏息,气氛压抑紧张,只听“豁啷!”一声,茶杯摔下,打了个粉碎。
高台之上,只听闻子游怒喝而下的声音:“究竟是怎么逃走的?!”
他周身散发着刚正威严的气息,强大的灵压袭下,笼罩了整个清凉台,数百侍卫伏地颤抖,皆是两股战战,提心吊胆。
闻子游继续怒斥道:“整个秋心湖都有我亲自设的结界笼罩,更兼我修真界最古老牢固的法术咒术包围,那静室更是机关重重,守备森严,数百年来,无人能破……怎么会让莫添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
“回,回阁主……”
下面一个侍卫将脸深埋在高举的双臂中,连头都不敢抬,只哆哆嗦嗦地说道,“小的,小的在两个时辰之前曾给莫少主送过饭,他那时人确实还在,一切正常——啊!!”
只听那侍卫发出一声惨叫,却见闻子游须臾已飞至面前,宽厚粗重的手掌向他喉间猛地一握——
那人喉咙的筋骨发出清脆的声响。
“嘶……”元胥站在那人身后,不忍地闭了闭眼。
众人战战兢兢,鸦雀无声。
“阁,阁主……我真的没有说谎……”那侍卫挣扎不得,转眼间已经面色土黑,气若游丝。
闻子游暴怒:“那么这两个时辰里,还有谁进过静室?”
元疏见状,一脸平静地走上来道:“无人。”
“无人?!什么意思?”
“静室大门非高阶令牌不得开启,我已将所有令牌搜集整齐,并未发现任何一块丢失……阁主,此事蹊跷,还请你稍安无躁。”
闻子游冷哼一声,这才猛地甩开手。
那弟子倒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半天才缓过来,猛地一阵咳嗽,急速喘息的声音环绕在清凉台上,让众人更加提心吊胆。
闻子游越发烦躁,大步走来走去:“莫怜呢?那个小丫头又是怎么说?”
“我们已审问过莫少小姐,她说自己毫不知情。”
闻子游冷笑一声:“疏儿,你信她的话?”
元疏垂眸,却继续说道:“事发之时,我正在清凉台三审莫少小姐,与莫少主逃离的时间吻合,因此她确实并无嫌疑……当时元胥也陪在我左右,可以作证。”
元胥被点到名字,心内一惊,立马上前行礼,哆哆嗦嗦道:“回回回禀阁主,御官长说的没错……”
“罢了,罢了!”
闻子游怒气未消,甩了甩袖子,撇了一眼元胥,又转头去看元疏:“我有什么好不信任你的,竟也要拉个侍卫来作证!”
元疏双手抱拳于胸前,低头不语。
气氛依然紧绷,阁主今天的怒气也不知何时能消,众人心内皆惊惧,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此时,门口侍卫传话,恭敬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宁静:“仙盟盟长到!”
众人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身材颀长却略微驼背的男人点着小碎步,急急而来。
这人虽胸悬金印,身穿华服,面色却苍白细嫩,似有病态,与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闻子游十分不同。
——这便是修真仙盟的盟长,闻查侯了。
说来,查侯二字并非本名,只因他曾经官至高位,被天子册封,赐官名“查侯公”,而多年过去,等他再回到炎州的时候,身边人早已叫惯了官名,本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却说此时闻查侯着急赶来,厚重的华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额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衬得面色更加忧愁。
他凑近闻子游,小声说道:“吾弟啊,你跟侍卫们置什么气?他们都是做分内之事,并无疏忽职守,你这般严苛,若是让下面的人起了惧心,日后人人自危起来,实在是不利于维持仙盟的士气与团结啊!”
闻子游听了,只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闻查侯认真揣度道:“那莫少主若真能从静室逃脱,想来必是有一番异于常人的本领,再不然就是有暗中接应之人?”
闻子游怒道:“所以我才要一一审问排查!不然你当我在这里做什么?!”
闻查侯连忙赔着小心道:“是,我自然知道你殚精竭虑……可如今咱们如此大张旗鼓,怕是早已走漏了风声,任谁也早已躲的远远的了吧?哎,眼前这些侍卫,我看个个都是尽忠职守,没个二心的,疏儿刚刚不也说了未见令牌遗漏丢失吗?眼下人跑也跑了,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你且消消气,啊?”
他边说边向元疏使眼色,又好声好气地劝了半晌,闻子游的怒色才渐渐消退。
众侍卫垂手侍立,皆不敢出声,只在心里默默想,盟长这般做低伏小的姿态,竟显得阁主才是盟长似的。
任谁来看,闻查侯年高德勋,鬓发皆白,怎么都像个和蔼可亲的爷爷,又谁能料到他竟会是修真仙盟的盟长呢。
传说他与闻子游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两个,他虽然虚长两岁,修行的能力却远不及弟弟——别说修行了,坊间流传,闻查侯根本是个连金丹都结不出来的体质,这可奇了,闻家是修行世家,百年来,名震九州的大宗师都出了好几个,宗族门楣何其耀眼,不知怎的竟生出闻查侯这样的世子。
不过人生总是柳暗花明,修行之路不通,闻查侯便寻思起了仕途,他本来就既能思虑谋略,又饱读诗书,于孔孟之间、经济之道上有相当的建树,转而改走仕途之后,竟十分顺利,一度坐到位高权重的位置,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只可惜修真大陆战乱四起,魔族肆虐,朝廷最终垮台,任你是书香门第或公府侯门,都不再有用武之地。
于是他只能又退居炎州,在亲弟闻子游的扶持下,当上了修真仙盟的盟长。
如今算来,竟也三十多年了。
元疏看着阁主的脸色稍缓,心领神会,转身开始调度人马,安排侍卫继续严加排查、在炎州城内寻找莫少主的下落,然后顺理成章地遣散了众人,一场怒局总算得以安稳收场。
却说他忙着部署的时候,闻查侯悄悄把闻子游拉到一边。
“到底怎么回事?”他压低了声音,焦灼不安地问道。
“就是跑了!还能怎么回事?”
闻查侯声音更低:“‘迷津’也用了?”
闻子游一顿,只点点头。
闻查侯更忧虑了,额前汗珠都开始滑落,干枯的手徒劳地擦拭着:“这……你不是说这是凯风阁秘术,可用灵力强行扰乱人的记忆么?原本打算的就是赶快结案,稳定民心,才出此下策的,可是这小少主中了幻术都还能跑走,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闻子游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留着他怕是后患无穷,需得吩咐仙盟所有人出动,全城搜索,只要看见,原地斩杀,后面定罪不迟。”
“……怕是不妥,”闻查侯眼睛来回转着,思谋道:“蝙魔的事不知被谁捅了娄子,已经传开了去,这事要是再叫人知道,仙盟的脸面可往哪搁啊?何况那莫少小姐还在梨花院呢!想来莫少主敢把妹妹留下,必定不会再掀风浪……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且先将莫小姐好吃好喝地供起来,等入典祭祀结束之后再说罢!”
闻查侯转头去看见元疏,见他刚刚打点好事务,正款款走来,立刻笑眯眯道:“疏儿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元疏欠身道:“已派人去仔细检查秋心湖与静室的可疑踪迹、打斗痕迹和法术的留印,至于莫少主的踪迹,就按盟长说的,暂时不要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只增加日常巡视人马格外留心,一旦发现可疑之处,立刻传音回仙盟禀报,不得延误。”
闻查侯听他安排得井然有序,又见他面目清秀神色冷静,更加高兴,刚才的烦恼便消去大半,连连点头道:“好,甚好,疏儿越发长进了稳重了,你做事,我和你伯父自然都是放心的。”
他想到什么,又问道:“疏儿,你什么时候启程去不周山?”
元疏恭敬道:“原先所定计划,本应昨日启程,皆因蝙魔一事未定,才拖到现在。”
闻子游不语,陷入沉思,闻查侯推推他说:“吾弟啊,要我说,眼下还是正事要紧,且让疏儿赶紧去一趟不周山,将万老先生请出山来,共商大计为要啊。”
他说的万老先生,是万家庄庄主万明启,此人擅机甲,精医术,懂道玄,通天眼,灵力强盛,明明已是半仙之躯,却坚持不飞升,千百年来守着不周山,避世不出。
而那不周山,则是人界通往天界的大门,万老先生用他那精妙绝伦的机甲之术,建造了镇守人界的大门——天人门,才佑得人界安宁百年。
如今魔界作乱,人界动荡不安,各派后继乏力,仙盟若只依靠凯风阁,怕是也支撑不了太久,因此派元疏赴雪原去请万老先生出山,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
见闻子游默许,闻查侯于是继续吩咐道:“疏儿,你今日便启程吧,路上不要耽搁,直奔西北雪原,去了万家庄之后,拿我写好的名帖去请万老先生出山,就说仙盟真心邀他,已经苦等多年了。”
元疏:“是。”
闻查侯忧愁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我明日增派更多的人马给你,随后就会跟上,你自管御剑先行,记住,回来的路上,一定要保护好万老先生。”
“是。”元疏作揖,正要退下,却被闻子游一声“且慢”给打住了。
闻子游想了想,当着盟长的面似乎不想说太多,只嘱咐道:“你出发前,来凯风阁一趟,彦之还想见见你。”
元疏答应下来。
走之前,他在梨花院门前徘徊许久,本想再去探望一下莫怜,但垂立许久,终究没有进门。
莫怜虽然心中对他不满,但在他的安排下,她嫌疑洗清,如今的处境尚可,这种时候自己多去看她,反而惹得众人非议,反生猜疑。
元疏抬头,看天空高远辽阔,浮云飞散九子山,秋心湖上,有只灵鹤徘徊于低空,若飞若扬。
他盯着那灵鹤许久,对着虚空低声道:“罢了,你走了也好,此间事端,终究是别沾染的好。”
此番一走,便不要再回来,你我就此分道扬镳,怕是以后也再难相见了。
你之前还说“有缘再见”,如此看来,真真是无缘。
元疏御剑,须臾便出了城,穿过广袤高耸的九子山,又接连跃过几个不大的城镇,大半日过去,他在一个村肆的小酒馆门口落脚,略歇片刻。
这里已经远离炎州繁华,这村肆只有几十户矮房,写着“酒”字的横条在空中飘荡,混着油渍,十分破旧。
远处一片空旷,秋尽冬来,水涸泥干,看过去竟有些凄凉萧索之感。
元疏搓搓苍白冰冷的手,正欲叫店小二上一坛酒来暖身,却听身后爽朗一声招呼,惊得立刻回头。
“小疏,虽然才一日不见,但思君良久,如隔三秋啊!”
却见来人一身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端的是面如春晓,盈盈笑语,富贵风流。
元疏:……
莫添见对方不理他,又笑嘻嘻地冲元疏作了一揖,朗声道:“在下早就听闻,不周山乃仙人之境,而万家庄守着人界通往天界的大门,这门雄伟壮丽,人间不可多得,在下正思一游呢,却见元官长御剑半日,竟也是往相同方向而去,此间缘分,实在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哪!便趁此机会,你我同往,尽览雪原风光,可好?”
元疏:……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