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元疏在小破酒馆门前遇到了一身华服鲜亮、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莫添之后,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再次见了面。
元疏:……我收回没有缘分那句话。
命运如此神奇,元疏还在犹豫要不要将对方的行踪报告回仙盟,就被莫添拉到了一辆巨大马车面前。
只听他兴冲冲地说道:“风刀霜剑催人老,御剑太辛苦!小疏,你跟我一同坐马车可好?”
元疏盯着眼前一排高大的天马,说不出话。
曾经在同福客栈门口挂牌出售的灵兽天马,鸣声悠扬,通体雪白,一匹难求,而此时全数捆着黑皮辔头,乖乖地拉着一辆翠珠辉辉的的豪华马车。
他数了数,总共八匹。
莫添还在旁边呼扇袖子,展臂昂扬道:“这灵马果然不错,无需人驱使,自能辨识路径和方向,而且行得又稳又快,你我只管安心坐乘,不日就可以到达不周山啦。”
元疏想了又想,还是开口提醒道:“莫少主,天马是灵兽。”
莫添:“我知道啊!若是普通千里马,哪里需要八千颗灵珠?”
“……”元疏嘴角犯抽:“贵仙门获此珍贵灵兽,不用它来除魔斩妖,就用来当普通马匹驱使赶路吗?”
莫添不解:“啊?可是它的优点不就是跑得快吗?”
元疏:……
莫少主沾沾自喜,自顾自地快乐着:“小疏,你与我同行,便不必再受凛冽寒风之苦,而我正愁这一路旅途遥远寂寥,可巧就遇上你了!你说着是不是天赐的缘分?你我二人相伴,正可以聊天消遣,以慰旅途之苦……”
元疏打断他:“莫添,你究竟为何要去不周山?”
“啊?”莫添摊手耸肩,含糊其辞道:“不然呢,你知道的,炎州我是待不下去的,他们必要搜寻我的下落,那我也不能立刻回蓬山啊。”
此处风大,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元疏挣扎半晌,还是转身上了马车,结果一掀帘子,却差点没闪瞎了眼睛——
这马车内里一片铺陈华丽,宝镜金盘熠熠生辉,别说锦被缎褥这些必用品了,就连靠背引枕都齐全,而桌上锦匣内一串四颗大珠,闪闪发亮,竟是给莫少主晚上读书照明用的。
元疏:“……座上珠玑,宸翰之宝,莫少主,你此行不周山,究竟是暂避风头,还是带着身家去炫耀财富?”
“这哪能是我的身家呢?!”莫添大惊,“区区一辆马车而已,做添头都不够,小疏,你要是嫌简陋,我明日再给你买一辆更大——”
“不必了,真的不必了!”元疏赶紧阻止。
“嘿嘿,小疏,那这车你满意了?没问题了?”
元疏控制了半天面部表情,才把垮下去的嘴角绷的又紧又平,他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这马车还能有什么问题?
这能是马车的问题吗?
行驶半日,莫添谈天说地,元疏看他畅意洒脱的样子,仿佛没有任何烦闷挂怀之事,更早已将蝙魔抛到脑后,扯了半日淡,他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道:“莫少主,你倒不如跟我说说,你到底为何要去不周山?”
莫添摊手:“我说了啊,雪原上有可以治疗我灵流紊乱的东西。”
元疏追问:“是何物?”
莫添挠头:“哎,你可能不知道,是一种灵梅,倒也不是多珍贵,但只在不周山脚下绽放,那些冰雪常年积在梅花枝间,受灵气滋养,便有了些滋补调理之用。”
他看到对方质疑的神色,连忙解释道:“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修水系法术却经常灵流走岔、容易走火入魔的修士来说,这梅间雪可是大有裨益的,能即使有效地理顺灵流,恢复水灵,让体内郁结的气息消解——”
“你以前去过那里吗?”元疏突然问道。
莫添“啊”的一声,愣愣地不知作何回答。
按照小怜的说法,他应该是去过的,可他不记得了。
元疏直直看着他,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若你未曾去过,又是如何知道这梅间雪的?”
莫添挠头:“哎,这……这是爹爹说的,他原本就嘱咐过我去一趟雪原,去求,求些梅间雪回来,于我们仙门都是有益的。”
元疏一字一顿地重复:“哦,是莫宗主叫你去的。”
莫添打了个激灵:“噫……小疏,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好紧张……”
元疏不想再理他,从连珠帐向外看,只见天马落地铮铮,但踏过之处却毫无痕迹,他垂眸去看马蹄,这才发现那马竟是在地面三寸之处飞行。
他出神之际,莫少主又不高兴了:“小疏啊,外面乌云浊雾的又没个景儿,你看啥呢?”
元疏平静地说:“我休息休息眼睛。”
莫添:“?”
元疏不苟言笑,自顾陷入皱眉沉思,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这样也好,我此番奉命入西北,一时之间的确脱不开身,你若与我同行,又一直在我监护之下活动,也省些麻烦,待我回仙盟为你洗清罪名,你便可以恢复自由。”
莫添惊喜:“这么说来,你相信我与蝙魔无关?”
“我相信证据。”元疏语气平静,墨蓝长袍更衬得眉目清明,头发黑亮如漆。
他分析道:“蝙魔乘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昼伏夜出,长居于沟壑之中,而你来回三次入城,是申时前后,虽是黄昏,却未日落,且那日阳光极盛,并不利于蝙魔掩身藏息,此乃其一;
其二自然就是你兄妹二人在九子山的行踪了,沿途虽人迹罕至,无人作证,但把你二人所摘的野花野草用灵力恢复到当时的样貌,就能印证莫少小姐提供的路线,证明她并未撒谎,那幽径虽小,却是训练火光兽的必经之路,这样推算下来,蝙魔的确是不敢靠近的……”
他神情严肃认真,分析地越来越投入,莫添却扶额叹道:“小疏啊!我送你花花草草,不是让你拿去做灵力实验的——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
元疏抬起眼皮看他:“我本来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人,莫少主究竟为何有此误解?”
“哎?这这这怎么又绕回去了……”
元疏抬手制止了对方的胡闹,严厉说道:“别耍嘴皮子,你招来如此嫌疑,让我操心劳碌为你破案伸冤,自己却半点不知道着急,甚至任性荒诞,一走了之,你知不知道闻阁主对你遁走一事大发雷霆,并令整个炎州城全城封锁,搜索你的下落,要不是盟长拦着,此时只怕已经在整个修真界下了追捕令了!”
“不是,我那是因为……”
“你如此不上心,就不怕我立刻把你绑起来,捉回仙盟赴命?”
“啊?那不会!”莫添听到这里,却莫名自信起来,“你若是此刻捉我回去,当初又为何要救我?定是你早就察觉到了阁主别有用心,才安排手下即使将我救出来,这一点,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元疏一愣:“我何曾救你?”
莫添讶异了:“怎么可能,若不是你暗中相助,那是谁给我开的静室大门?”
两人面面相觑,马车已行至五羊城外的巫姑山脚,莫添刚张开嘴,元疏突然眉间一蹙:“敛声屏气!”
一丝不寻常的哭声正从山脚的荒村移动过来,那脚步跌跌撞撞并不灵敏,后方却有人追赶,驾着灵力,压制着正在逃跑的人。
元疏皱眉,莫添猛地扯开帘子探出头,正值黄昏,天光渐微,他却看清了来人——竟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年幼的小孩,急急朝他们的马车奔来。
“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那女人年纪不大,但面容憔悴头发凌乱,脸色焦灼万分,茫然又惶恐地哭喊着。
她身后有个年轻的修士,鬓发高耸,尖嘴猴腮模样,正御剑低空追赶她。
眼看马上就要抓到那女人的肩膀,他气恼地吼道:“你给我停下来!干他娘的,囚禁之术都困不住你,是不是要反了天?!”
莫添元疏二人迅速下马,那女人绝望至极,抬头见到他两人一个金冠绣服,一个气质不俗,以为见了神仙,简直是飞扑过来。
她一头栽进莫添怀里,直直跪下:“两位大爷,贵少爷,求你们救救云儿,救救我的孩子……”
莫添急忙将她扶起:“姐姐别急,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那女人来不及说话,身后的修士却已落地,粗鲁地从莫添怀里把那母子二人拉了出来:“宫纨!你无视宗族规矩,私自携子私逃,意欲何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