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添与元疏送下宫纨母子，次日便进了五羊城。
两人原本该低调行事，尤其莫添身上还有案子未解，更加不能打草惊蛇，本来的确是打算将马车停在巫姑山脚，随便找个僻静角落过夜即可。
现在两人却为了一些彼此都未宣于口、却心知肚明的原因，很有默契地进了五羊城。
他们虽用法术易了容，然而那辆马车实在太过扎眼，元疏思虑重重，莫添却兴冲冲地去寻五羊城最好的客栈，拉着元疏坐进来之后，更是丝毫不闲着，忙忙活活点了一桌子菜，很是心大。
他俩坐的位置十分偏僻，在厅堂的最角落，即便这样，元疏还是十分警惕，四下观察良久，好在未见什么可疑之人。
莫添看着眼前的好酒好菜，顿时起了兴致：“来来来，小疏，今天这番奇遇，实在是有缘，帮了别人，我心里也畅快，这杯敬你！”
说着将那玻璃盏盛满琼浆玉液，一杯饮尽。
元疏看着他，无奈地开口：“你怎么做什么都要说有缘？”
“也确实如此呀——萍水相逢，那云儿公子高热不退，恰巧就遇到了我这么一个水系修士，自然是有缘。”
莫添谈至兴浓，脑袋跟着酒杯一起晃悠：“其实这人生的际遇相逢，都是靠缘分，你再想啊，当初你我不过初识，便能如此深交，当然是因为你我投缘，说话投机，最相契合了！”
元疏：？？？
莫添：“更别说你那日回头两次，那必是有意于我，此乃红尘知己，这等天缘，我若不解其意，便真是榆木脑袋，呆若木鸡了！”
元疏：………
“……承蒙莫少主厚爱，何敢拂情，”元疏累了，懒得同他耍嘴皮，“只是莫少主如此强调缘分，即便知道那孩子体内有异也要出手相救，只不过你救得他今日，终究是一时，如今我们已经进城，不知莫少主待如何打算？”
“你都知道了？！”莫添惊讶，转而又变成佩服，“小疏，你真厉害，我用灵力探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你在旁毫无动作，竟然光凭看就能看出来……哎呀小疏……我的眼光真真是太好了！”
元疏：……
元疏一拍桌子，怒训道：“为什么你的重点总是这么偏，现在是拍这种无用马屁的时候吗？！”
莫添乖乖被训：“哦……”
元疏继续训：“你体内灵力运转尚且不灵，令妹三番五次苦口婆心相劝，嘱咐你不要轻易召唤水链，你竟没有一次听得，先前是为了与蝙魔作战是逼不得已，如今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孩也要耗费体力……你这番任性，我只怕你耗不到万家庄，未等寻到灵梅，怕是你已经灵力枯竭而死了！”
莫添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睛，硬眯起来，挤出一圈小小的卧蚕：“哎呀小疏，我就知道你最关心我了！”
他赶在对方发怒之前赶紧继续说道：“小疏，我知道你是个嘴硬心软的，方才那情景，便是我要救，也不见你拦嘛，而且你还不是跟着我一起进了城，打探这里什么情况，说到底，我们不都是为了那个孩子嘛。”
元疏顿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莫添转过头去看窗外，终于褪去嬉皮笑脸的样子，将他们心□□同的疑惑说了出来：“这巫姑山，看上去巍峨高大，灵气充沛，却只养出山脚稀稀疏疏不到百户人家，我先前问你这是哪儿，你说五羊城，我还不信……后来遇到那个孩子，我心中更疑，既然我们都有疑虑未解，不如就进来看看，至于具体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
元疏慢慢问道：“你不是要赶去不周山，找万明启寻解药吗？”
莫添不在意地道：“哎，那姓万的又不等我，我急什么？小疏，我刚刚打听了，这客栈是五羊城最热闹的一间，所有的达官贵人、玄门修士，晚上都会来这儿唱戏听曲，暗地里也会传递消息，互通有无……我们且吃着酒菜，看着热闹，待会儿自然更能知道些信息。”
对方良久不答，莫添这才把探出去看热闹的脑袋伸回来，却见元疏正直直盯着自己，目光炯炯，如刀锋火焰，任何诡计都不能逃脱他的法眼。
“噫……小疏，你怎么又那这种眼神看我啊……”
“莫少主，”元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轻声叹道，“自古以来，玄门修士最讲究根骨和天赋，魂魄不全者根本无法修行，而灵力低微者，即便用尽一生也结不出金丹。”
“嗯嗯？”
“那么你既已结丹，又修行多年，自然不会是魂魄不全……所以，你这识神和记忆，是如何丢失的？”
莫添：！！！
铛铛铛——！铛铛铛——！！
那戏班子十分有灵性，六声铜钹敲击震得天响，莫添一身冷汗都被滴落下来。
聊得热络的大厅堂立刻安静，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台子上。
店家兴致高昂地宣布道：“诸位，诸位，今晚的评书，我们请来的可是巫罗先生！老先生见多识广，文采斐然，因游遍大荒整整十座灵山而得名‘巫罗’，那故事讲得更是引人入胜，广受好评啊，现在让我们欢迎巫罗先生上场——！”
众人喝彩沸腾，兴奋不已，议论纷纷：“嘿！瞧着吧，那说书的来了！我等了半个月才等到这一场呢！”
“这么受欢迎？他都讲些什么类型的故事，民间志怪，还是异人传奇？”
只见那说书老翁慢条斯理地走上台，寒冬天里，他衣衫褴褛，竟然还裸露着双脚，神色却从容不俗。
他坐下来，捋着胡子道：“老朽游遍巫罗十座灵山，讲过各类传奇志怪，今日到了巫姑山，更加感慨，咱们这里真真是个灵气充沛、豪杰辈出的地方，索性今儿就来讲一段少年英杰的故事，希望各位听得尽兴啊，各位爷赏脸了，赏脸了！”
众人喝彩：“好，来一段！来一段！”
莫添好奇：“什么说书先生，如此受人欢迎？”
那老翁用词文绉绉的，像个穷儒：“哎呀呀呀，各位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实在不敢不奉命哪！”
然后自卖自夸道：“我辈少年英杰那自然是层出不穷的，但俗话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各花入各眼，要老朽说啊，老朽这小徒就非常不错，不出几年，必有大成，届时自然荣登“修真少年英杰榜”榜首，成为新一代少年英雄！”
说着，将他老而干枯的手指朝下方一点。
莫添顺着看去，只见台下一个年纪约十二三的小和尚，面目青涩可爱，脸羞成个红柿子，然而眼神却十分涣散。
莫添心里一动：这孩子的眼睛为何如此？莫不是……看不见？
小和尚的确是个瞎子，但不代表瞎子不会尴尬。
他此刻被师父当众点名，缩起身子就想跑，却又突然记起自己的身份，硬生生坐住了，极力绷着肩膀，稚嫩的脸上摆出一副有板有眼的严肃样子。
莫添觉得好笑，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意识到，哎，怎么这个小娃，竟有几分像元疏？
那老翁摇晃着脑袋，继续说道：“哈哈，说笑了，说笑了……若说这少年英杰榜，咱们修真界自然是有公断的，今日老朽要讲的，便是这位于榜一的凯风阁大弟子元疏，以及位于榜二的北青仙门少主莫添——他二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了！”
莫添：……
元疏：…………
下面坐席里已经有人叫板了：“老先生你别蒙人，他二人一个在炎州，一个在蓬山，那能有什么爱恨情仇？”
老翁捋着胡子，不慌不忙道：“这位看官，你便有所不知了，他二人年少时都曾在不周山下的万家庄修行过，自有一番青梅竹马的少年情缘哪！”
莫添：……
莫添：我要完。
却说那老翁笑得慈眉善目，脑袋一晃，眼神准确地穿过厅堂众宾客，直直向莫添看来。
莫添一惊，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他们坐的位置极偏，又都用了易容之术，那老翁绝无可能会认出来啊！
……许是巧合吧？
下头又有人问：“不周山万家庄？那可真是奇人奇地！哎，有权有势就是好，若我也能在离着仙界最近的地方修炼上几年，肯定也大有修为啊！”
老翁收回目光，继续笑道：“说的可是呢！不过却说五年前两人从万家庄分别之后，却又各有发展，如今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元公子已经从凯风阁出师，年纪轻轻便当上了仙盟的御官长，而那莫少主却奇诡了，将将及冠，却已是花名在外，放浪形骸，满嘴浑话，整日里竟没个正形儿了！”
莫添：……
老翁叹道：“北青仙门虽然藉藉无名，却生出个极有仙根、聪颖无比的小子，想来那莫宗主之所以把莫小少爷早早送去不周山修行，必也是寄予了一番厚望的……谁料道如今，竟落得个‘修真混世魔王第一，世间怪诞无双’的名声呢！”
元疏拽住莫添的胳膊，揶揄警告道：“不要生事！”
莫添差点一掌劈穿桌子：“小疏！他编排我！”
“他又不知道你在这里，何况你自己花名在外，以前何曾理会过？怎么今日这么不淡定？”
“你！那……那能一样吗小疏！？”
莫添懊恼委屈，嘴噘得老高，元疏却笑着将食指伸到嘴巴前，似是兴致很好：“嘘——”
他终究被拦住了，一屁股坐下来，神情万分气恼。
无人注意那小和尚正侧着耳朵，悉心聆听他二人的动静。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嘁嘁喳喳：“沉迷□□声色，所谓富不过三代，终究要败落的！”
“如此说来，那元疏当上御官长，竟是比莫少主正经的多了。”
老翁却摇头道：“修真仙盟是何等水深火热之地，里面都是些勾心斗角的老狐狸，元公子必是十分冷情理性、心机深思之人，才能担此重任，不过这其中玄妙，便不得深究了。”
元疏：……
“不过元官长似乎很念旧情，老朽听说这次仙盟入典祭祀，莫少主刚进炎州就被蝙魔纠缠，还是元官长出面帮忙摆平的，只是不知莫少主看着昔日的青梅竹马已经如此发达，心里得是什么滋味呢？”
众人唏嘘不已，又是一番议论，回神时天色已晚，竟已不觉过了戌时，皆是惊诧。
这一晚上谈兴未减，时间竟过得如流水般飞快。
“哎，罢，罢，人家念不念旧情，与我们有何相关？天色已晚，再吃一杯，咱们回家去了！”
大家尽了兴，各自结账离去。客栈安静下来，戏班子各自收拾好檀板银筝，已然退去，只有那老翁还在慢吞吞捡东西，小和尚垂着眼睛，等在一旁。
莫添已经如遭雷劈，动也动弹不得，半晌才僵硬地去看元疏，对方脸色也十分冷淡。
桌子已经被他们捏得伤痕累累，木板都断了几条缝。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十分尴尬。
元疏想到什么，冷笑一声，先开了口：“莫少主，戏也听完了，这番编排实在精彩，我除了大感震撼之外，实在无法评论更多……不过现在既已安静，咱们还是言归正传的好，且说你这记忆，是何时丢失的？”
莫添一听，心更凉了。
这下好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的胸中只飘过三个字——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