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边莫添正尴尬地抓耳挠腮之时,那店小二猫着腰走上来,笑道:“两位客官,眼下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您二位除了打尖之外,是否还要住店?”
“住店,住店好!”莫添赶紧接话:“自然是要住店的,小二,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与世兄旅途劳顿辛苦,此刻酒足饭饱,正是困顿之时……住店,咱们这就住!”
他偷瞄元疏,见对方虽然面无表情,面色却稍微柔和了一点,于是心里大松一口气:这店小二简直太有眼力见,救我一命,待会儿怎么也多给他几钱——
“那没问题!咱们这儿可是整个五羊城最上等的客栈,自然包您满意,”店小二将白毛巾将肩头一扬,熟练问道,“请问您二位爷是住一间房还是两间?”
莫添:……
元疏:???
他“啪”地一下放下酒杯,力道之重,让原本就裂了好几道纹的桌子雪上加霜,只听他恼火道:“何故作此一问,你看我们两人长得像亲兄弟吗?便是亲兄弟,这把年纪了,哪有挤一间房的道理!”
店小二踩了个大雷,连忙躬身道歉:“不敢不敢……哎呀小的这不是看您二位一整晚眉来眼去,甚是情深意笃、缠绵悱恻呀!”
元疏:……
那小二见莫添面如春晓,元疏满脸红透,越发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越发得意起来:“不瞒您二位爷,咱这五羊城奇人奇事多了去,龙阳之好也早就不是稀罕事,您二位看着眼生,想是初来此地,其实真不必拘谨哈!若还有情衷未诉,您看今夜月色正好,秉烛夜谈,您二人一间,也省得我们白白空置一个房间嘛……”
元疏恼羞成怒,眼看就要拍案而起,抽剑砸店,莫添心中一动,连忙笑着打发道:“小二,你人虽机灵,却不是很会做生意啊。”
说着便从袖口中掏出三两碎银子,道:“给我两间上房,世兄与我如何安排住宿,没有你操心的道理。”
小二见了银子自然欢喜:“哎好的客官,小的这就给您安排天字两间——”
元疏的衣袖却突然被轻轻一扯,顺着看去,竟是那瞎眼的小和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们面前。
他心里一惊:我自幼修行土木双系功法,对声音和气味都十分敏感,为何刚刚竟完全未察觉到这孩子靠近?
那小和尚的脑袋圆乎乎光溜溜,莫添忍住上前薅一把的手,好奇道:“喂小子,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
小和尚却不理睬他,只仰头对着元疏方向问:“你知道我师尊去哪了吗?”
元疏一顿:“你说方才那个说书老翁?”他抬眼望去,却见热闹的台上已经空空荡荡,那个刚刚还在慢吞吞理东西的说书穷儒,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小和尚:“师尊说他有急事要出门一趟,我还未来得及跟上,他就走了。”
他话音刚落,却听门外嗖的一声尖锐声响,紧接着又是三声,莫添转头看,只见一道细瘦的华光从东南方向窜起,升至低空,接连爆出三朵烟花。
他奇异道:“这是什么——”
却听店小二惊呼,语气兴奋无比:“哎呀,楚氏祠堂紧急召集五羊百姓公审,这大晚上的,又有热闹看了!”
元疏皱眉:“楚氏祠堂,五羊城楚氏……是那个斩杀野仲有功的楚明翰大宗师吗?”
“哎呀爷,您可真是博古通今,学问渊博!”
店小二一溜烟跑回前台,将碗筷一摞,又匆忙将口袋里的铜钱收起来放好,口中念念叨叨:“自然是楚大宗师了,不过他早已作古多年啦,如今咱们城里的楚氏,都是他这一脉的后人哪!他们可是名门望族,也是本城唯一的修士宗族,建宗庙,立祠堂,主持祭奠,庇护民生,都由他们掌握嘞!”
元疏冷笑:“五羊城都快破落成荒村野店了,管得这般支离破碎,还好意思修什么宗庙祠堂,提什么民计民生。”
莫添奇道:“这大半夜召集你们过去,是要审什么?”
“不清楚,我这就赶过去看看!”店小二摩拳擦掌,听着门外奔跑而过的声音,一刻也不想耽搁:“十有八九是魔族作乱,楚族长抓了魔物,要给全城百姓祭天呢!”
店小二乐观豁达,说完如此惊世之语,把放钱的抽屉咔嚓一锁,脚底抹油就跑了。
那小和尚尚未回神,莫添趁势拨开他的手,也学着小和尚一样扯了扯元疏的袖子,眼睛发亮:“小疏,我们也去看看,走吧!”
小和尚:???
根本无需问路,他们顺着人群的方向赶到了祠堂,门前已经十分拥挤,五羊城看上去破落,全城出动时,竟也聚齐了密集的男女老少,把祠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是来看热闹的。
只见楚氏祠堂大门敞开,里面藕荷色的帷幔高高挂着,烛台灯火通明,二十几个壮汉一排展开,气势汹汹。
莫添探头往里看去,里面却根本没有什么魔族。
那祠堂中间,分明是一个女子被扣着肩膀,在众壮丁的看守下,毫无反抗之力。
她嘶哑的声音十分熟悉,莫添元疏皆是脸色一变。
宫纨,不到一天前他们刚刚送走的年轻母亲,正抱着她的儿子云儿啜泣不已。
她的身边站着几个年轻壮汉,围在一个首领模样的男人旁边,皆是面如冰霜,对她的恐惧紧张视若无睹。
“哎,那不是宫嫂子吗?”
人群当时有个少女认出来,正惊喜地喊,却被她旁边的男人捂住嘴,低声喝道:“不要多嘴——你没看见吗,今夜公审审的便是她,你此时叫她,不怕也跟着惹上麻烦?”
的确,宫纨看上去落魄无比,身上有很多伤痕,最明显的却是在腿——脚上的草鞋早已不知丢在哪里,双脚磨破的皮混着污垢,浸出黑红的血,沾染在麻衣裤腿上。
这个样子,显然是逃跑之后被抓回来的。
却见楚胜上前,灵力汇于掌心,直接对着她便是重重一击!
莫添大惊,却被元疏拉住:“这是宗族公审,未明事因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他怒道:“未明事因之前,就可以下此毒手,虐待无辜女子吗——他们这是要把宫姐姐怎么样?!”
宫纨受了一击,口中狂吐鲜血,整个身体跌落在地,“砰”地一声,发出□□与石板的撞击声,然而她还来不及坐起,就急着地把孩子从怀里拉起:“云儿!云儿!我的孩子……”
她竟在最后一刻以头抢地,拱起背部,瘦弱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形状,云儿便躲在她胸前的空间,免遭了撞击。
云儿被拉出来,抬头看到自己的娘亲一身淖泥、满头鲜血的模样,一时间吓得大哭。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娘亲……呜呜呜……”
他哭得极为可怜伤心,既想要娘亲的拥抱和安慰,又惧怕她现在的骇人样子。
楚胜在她背后严厉训斥道:“宫纨!说了叫你交出孩子,你到底跑什么?这一掌,便是对你无视宗族命令,擅自逃跑的惩罚……来人,上咒!”
十几个人迈上来,绕成一个奇怪的阵型,其中三人口中念念有词,于胸前结印,另外三人竟从身后捞出提早准备好的硫磺,绕着那浑身伤痛、抱着孩子痛哭的宫纨,在她周围一圈猛撒地洒下去。
莫添怒道:“这他妈的是干什么?!当她是蛇妖呢?!”
硫磺飞扬,呛人口鼻,就连祠堂外的众人都呛得咳嗽不已,不停地拿手呼扇,与此同时,那拙劣的结印也终于形成——虽是个低阶的封印结界,但足以将那母子二人困在这硫磺圈中,此刻任宫纨如何挣扎,也是不得解脱了。
在众人的抱怨议论声中,先前那个被环绕在中心、腰圆背厚的男子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朝门口众人开口:“诸位,在下是楚氏现任族长楚景平,今日我族公审楚飞的遗孀宫氏,便是要将这前因后果,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威严,不容反驳:“这宫氏的孩子楚云儿,原本已经定下要过继给吾甥楚胜,谁料楚云儿于十日前发了高热,病症十分诡异,我族为小公子治病,不遗余力,然而请来医官后,宫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病症,更欲携子逃跑,此举动触犯我宗族条例,今日便将她囚禁在此,待宗族讨论完毕,于祠堂正式宣布小公子的血统和归属后,自然会将她放出。”
“不要,不要!救救我的孩子,先救云儿!求你们了!你们给他念了咒之后,他的高热又发起来了——他浑身滚烫,眼看就支撑不下去了,求求你们救救他!”
宫纨哭得凄厉无比,楚胜却皱着眉头上来争抢楚云儿:“把孩子给我——你究竟为何要逃?本来就是给你儿子治病的,你怕什么?!”
那云儿公子被吓得大哭,手脚并用,疯狂挣扎起来:“娘亲,娘亲!云儿不走,云儿乖,别让云儿走呜呜呜……”
宫纨抱紧孩子,猛地摇头,眼泪不住掉落:“那医官,那医官非说云儿体内有邪气,自那医官走后,你们每日来给我儿子念咒,却不治他的病,我没有办法,我儿子病的这么重,我却救不了他,你们都不救他……”
她哭得撕心裂肺,众人哗然。
云儿却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经过这一番折腾,歪头在娘亲的怀里昏迷过去。
楚族长丝毫不为所动,摇头斥道:“你儿子的热症有异,我们念的咒术可以将邪气暂时封在他体内,不然若任它随意飘出祸害他人,我且问你,这全城百姓的安危,你能负责吗?!”
“他不会害人的,他才两岁!他是我的孩子,求求你,求求你先救救他,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云儿烧的浑身火红,像个熟透的虾子,许是因硫磺与结界所封,更加不适,一时之间竟似回光返照一样,从昏迷中突然瞪大双眼,怒目圆睁,抡起胳膊,狠命挣扎起来。
“云儿,我的孩子……孩子,你别动,别动……”宫纨悲切道。
因为结界的阻挡,她的哭喊都显得模模糊糊,听不真切,然而那云儿却突然发出一声高昂的厉叫,尖锐高昂,竟已不似人声:“娘——亲——!”
“你看,你看看!这还不是异召?!”
楚景平迅速后退三步,指着云儿,气势凌人地说道:“我楚氏祖祖辈辈以除魔为己任,如今末世求生已是不易,族里竟还出了沾上邪气的败类,此等家门不幸,自当清理干净,宫纨,你只管放心,邪气除了,病自然也会褪去,你且等我们商量出个对策,再将你放出。”
这番言论一出,众人皆惊,一时间舆论哗然,众人既同情宫纨的遭遇,私下又纷纷议论,各自退后,不敢上前。
莫添已是怒极,若不是元疏拉着他,他早已扑上去跟这昏庸愚昧、迂腐至极的族长拼命了。
“小疏!你为何不让我去救她?”他低吼道,急躁地甩开元疏的手。
元疏反问:“你没听那族长说吗?云儿体内有异,似乎沾上了邪气。”
“我知道啊!早前我便探出来了——只是一点罕见的气息而已,如何就断定是邪气了?再说不管怎样,他现在已经很危险了,先救人不行吗?”
元疏摇头:“你也看出来了,他们是同族,自来宗族血统分明,尊卑长幼有序,一切族长为大,这种宗族内事不便外人插手。”
“内事?!”莫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小疏,你就是这么自欺欺人的吗?”
莫添问道:“元官长,元圣人,你不会当真见死不救吧?”
见对方垂眸沉默不语,莫添愣了片刻,怒而大笑:“你真的不救啊?哈哈哈……堂堂仙盟御官长,说是秉公执法,竟如此怕沾惹是非……在下真是见识了!”
元疏转开头去,开口说道:“楚氏由仙盟亲自册封,享有特权,凡宗族内务,或五羊城内的纷争,皆由他们自行定夺,你现在过去,既势单力孤,又师出无名,如何阻止?”
他看着对方嘲讽的目光,解释道:“我已将情况传音回仙盟,那灵鸟不需半柱香即可返回,你稍安勿躁,且等回复。”
“且等回复?”莫添哈哈大笑,悲凉地嘲笑道:“我倒是等得起,宫姐姐那边人命两条,你为何不去去问问她,等不等的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