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预言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这场闹剧仓促结束,楚云儿死了,在场众人脸色各有尴尬,楚景平虽然挺着胸膛喘着粗气,却也不再开口了。

祠堂内外伤者皆已痊愈,这一晚过得惊魂未定,如今魔也消了,公审也结束了,众人疲惫困顿,白白惊慌一场,于是各自唏嘘感慨,纷纷离去。

几个弟子把宫纨抬起,莫添刚想过去查看情况,却见那小和尚急急奔来。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焦急难过,磕磕绊绊扑到老翁怀里,竟哭起来:“师尊!师尊,呜呜……”

“人呜咽,鬼吟哦,今番际遇,都是孽障遭遇,实非偶然。”

那老翁神态自若,说书一样摇晃着头,又抚着小徒的脑袋,叹道:“我早知今日有此一遇,徒儿何必枉自悲伤?”

莫添听着这话奇怪,未待开口,那老翁倒是先抬头,望向楚景平:“楚族长,如今碎片已消,你可以安心了。”

楚景平皱眉追问:“那碎片既是上古神物,为何会导致宫纨入魔?”

老翁摇头:“碎片与那女子入魔无关。”

旁边一个弟子气愤道:“呸,这怎么可能?简直信口雌黄!”

另有其他人附和:“就是说啊,明明就是那红币先飞入宫纨体内,她才入魔的,你说无关就无关了?!”

年轻的弟子忙着反驳,元疏心里却是一惊:今夜这番闹剧,难不成是一场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从那七嘴八舌的族人身上扫过,目光阴暗下来,不知这群人里出了几个叛徒,竟然勾搭上蝙魔……只是搞出这一闹剧,又是为何?

而且,他们前脚刚刚离开炎州,为何蝙魔后脚就跟着出现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撇了一眼莫添,却见对方跪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宫纨,正把灵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她体内。

元疏转头对楚景平下令道:“今日之事未有定论,除去那红币来历不明之外,还有魔族趁乱作祟的嫌疑,你且带弟子将宫纨带回,悉心照料,云小公子的遗体也务必妥善保存,尽快择日安葬。”

他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冷漠,继续说道:“明日合族上下,我皆将一一审过,若族中真有与蝙魔勾结者,仙盟必不能忍。”

那楚胜身边的弟子是个年轻气盛、最受不得冤枉的,楚景平一个没拦住,他便立刻跳脚高呼:“喂喂!什么意思?!仙盟的人也不能随便恶意揣测吧?我等都是名门修士之后,谁会与魔物暗通款曲?今夜若有误会,那也定是我们被利用了!”

元疏冷笑,反唇相讥:“是,利用你们倒真不难。”

那人气急败坏:“你!”

元疏甩袖走至眼前,身姿挺拔高大,墨蓝的长袍上有绣金的暗纹,那是仙盟三御之长的服饰。

那弟子不由得心下一凛,于是悻悻地闭了嘴。

元疏声色俱厉说道:“别说什么揣不揣测,楚云儿无辜身亡,人命官司原也归御官案下审理,宫氏身上的魔障已消,此刻无需争辩,蝙魔一事我自会查清真相,按法处治。”

他褪去平日里温柔和顺的样子,仪态威严无比,气势震慑人心,一时间四下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但凡有违背修士律则而私结魔族者,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楚族人心里长吁短叹,却只能听命行事。

莫添见宫纨气息稳定,心想昏睡一夜也好,便也任由族人合力,把母子二人抬走。

宫纨的悲剧暂时落幕,他心里却有疑问放不下,楚氏族人一走远,他立刻转身回来,却见祠堂内,那老翁竟挨着祭台,身体直直滑倒下去。

他急忙去扶,却见对方疲惫至极,气息虚弱无比,分明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了。

莫添大惊:“刚才还好端端的,也不见伤病流血,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那小和尚方才还哭,现在也不出声了,只是眼泪如珠,吧嗒吧嗒往下掉个不停。

元疏也皱眉道:“老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少主,”那老翁直直看着莫添,轻声说道,“云小公子的红币,我解了,但你的红币,我解不了,亦不能解。”

!!!

这轻轻一句,竟是把莫添震得周身颤抖,在初冬寒夜里,心如灌铅。

“你……你究竟是谁?!”

莫添连牙齿都在打颤,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他脸上易容未退,对方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自己也中过那红色钱币的邪术?

那老翁将莫添煞白的脸色看在眼里,却微笑道:“莫少主,老朽并无恶意,也不会透漏你的行踪,无需惊慌……说起来,方才在客栈,老朽还戏说了你于元官长二人的江湖轶事呢,哎,十余载漫长时光,靠的不过是说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娱人娱己,勉强度日罢了……今日当着正主的面打趣,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二位少年英雄有容人之量,不要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了。”

莫添勉强稳住心神,问道:“老先生你,你究竟为何变成这样?有无法子可救你?还有那红币——那红币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翁摇头叹道:“三两语实在解释不清啊,若是早些遇上两位,老朽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如今,我时间不多啦,说到底,都是命数啊……”

他转向他的小徒:“显儿,召灵吧。”

“是,师尊。”名叫显儿的小和尚脸上还挂着泪痕,神色却恢复了平静,垂着眼睛,双手开始结印。

那法术复杂精妙,莫添根本看不明白,只见他一番来回比划,于虚空中画出一只赤首黑目、尾部带白斑的小雀儿,雀儿虽小,却灵性得很,绕着他们飞来飞去,凡过之处,皆有乐音,清灵优雅,十分动听。

元疏惊讶:“青鸾?这种高阶灵兽,不是已经在修真大陆绝迹了吗?”

莫添看呆了,显儿却念咒不停,竟将老翁的灵魂缓缓渡进青鸾体内,小青鸟闭着眼睛,身体光芒大盛,璀璨明亮。

“元官长果然博学多才……不错,这正是我东山岳剑派曾经的专属灵物,青鸾,”那老翁看着自己的灵魂渐渐远离身体而去,面带悲凉地笑道,“哎,还说什么东山岳呢?早就是一片瓦砾场了……你们年轻一辈里,谁还知道有东山岳?”

莫添确实不知,拽拽元疏的袖子,低声问道:“东山岳是个什么派别?”

元疏简单说道:“百年前,修真大陆曾分南北十二宫,如今来说都是旧时门派了,但当时这十二宫之首便是东山岳剑派。”

莫添愣愣听着,“哦”了一声。

魂灵渡进青鸾体内,又变成光芒,他循着光看去,惊讶地张大了嘴——那光竟然投射于夜幕中,将昔日东山岳的场景还原了出来。

他看着夜幕变成了粉油的影壁,影壁之上,百年前的东山岳浮现于眼前,巍峨壮观,树木山石皆轩俊壮丽,更有厅殿楼阁,玄门宗师,修行弟子,移动于山脉各处之中……

他简直惊呆。

在这之前,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精湛、却又无甚用处的功法,他盯着青鸾,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耗费这么多灵力就是为了给看个景儿?”还是“老先生辛苦了,老先生安息吧。”

元疏说道:“东山岳曾经统领修真大陆,将剑宗发扬光大,是修真界最恭肃的名门正派,辉煌气派,无人能及,更有‘东山既出,天下归一’的说法,只是——”

“——只是剑派最终败落啦,”老翁笑着接过话来,“整个东山岳,如今怕是骨灰都不剩几许了,全宗弟子魂归天地,而我,我在人间多晃荡这十余载,不过是为了一个未完成的使命,吊着这口气而已。”

元疏看着他:“老先生,你究竟是谁?”

老翁平静回答:“我本名姓李,名清风二字,是昔日东山岳的卦术修士。”

李清风。

元疏心里一震,那曾是东山岳,乃至整个修真界最有灵性的卦师,可通天眼,窥见天机,只是据记载,此人年纪轻轻就早早去世了……怎的他竟改头换面,活到现在?

莫添心里不安,问道:“李前辈,你所说的未完成的使命是什么?”

李清风叹道:“这个使命曾经是个秘密,前半生我只想守住它,现在却想破解它。”

莫添小心地问:“……什么秘密?”

“我东山岳的剑宗,是这世间最刻板严厉的剑法,讲究的是血统纯正、天赋过人,只有这样的修士才能气通天地,内感五蕴,观灵相,识魂魄,知天地……所以,欲修成最纯正的剑宗,最依赖的反而是卦术。”

莫添听得一脸惊讶,元疏垂眸深思,亦是不语。

“这是东山岳的立派之本,也是仙派最想保护的秘密,我想,即便元官长阅遍古籍年纪,也未曾听得这种说法吧?”

元疏摇头道:“修真年纪上只说东山岳的剑术得天地之气,修之便可除魔飞升,这其中关窍,并未详谈。”

李清风笑道:“是了,自然是避而不谈的,东山岳怎么会想让世人知道,这飞升的剑法皆是从天机中窥得的呢?所以卦术修士的姓名终究要被掩去,百年之后,身死魂消,卦师只是一缕云烟,青史永无名。”

李清风沉浸在回忆片刻,又很快打起精神来:“闲话不说,当年我因机缘巧合修成通灵,于天机中得到一个预言,却又怕这预言带来横祸,因此前半生并未将其公诸于世,只可惜,能窥得天机的并非我一人,这预言也终究被泄露了出去,最后还是害得整个剑派被夷为平地。”

莫添心中一动:“什么样的预言,有这么大的危害?”

老翁看着他:“天罚的预言。”

“天罚?”

李清风点头:“千年前混沌初开,人间大能飞升之前,留下灵武与神兽,又在不周山开通天人大门,有了这扇通往天界的门,便可保人界安宁无虞,也算是他们留给人界的福泽和庇护,然而这福祉却有个千年之期,期限满,则变数生。”

元疏皱眉,这千年之期的传说倒不稀奇,就连仙盟议事时也偶尔会提到,只是终究是古来相传,虚无缥缈,无根无据,如何当真?

李清风仿佛看透他的心思,摇头道:“自古以来,修真功法复杂多样,各家的内功心法、启蒙与灵窍皆不相同,然而有一点却是公认的,五行相生相克,皆有定律,若是有哪天,出现了五行相侮的情况,那便是这千年期限已满的标志,届时,仙界不但不再护佑人界,反而还会降下天罚,惩治异类。”

莫添不懂:“五行相侮,是什么意思?”

元疏解释:“五行中的某一行本身太过,克它的一行无法制约它,反而还被它所克制……这种情况,也被称作反克或反侮。”

莫添:“啊……”

见对方依然困惑,元疏想了想,轻轻说:“打个比方,正常情况下水克火,但若是水太少或火太盛,那么水不但不能克火,反而会被火烧干。”

莫添猛地一颤,低头不再言语。

他自己修水系,体内却总有一股阴火,水火不容,常常逼得他走火入魔,是否,是否便是应了这五行反侮的表现?

一时之间两人各有心思,都是无话,李清风自顾自地继续说:“若世间有人体内有两种相克灵流,能号令水火二力、得而兼之者,是为‘异象’,灵力汹涌,天下无敌,仙界又如何能忍?所以这预言说的便是,人界若容‘异象’存世,则天罚将至,人界终将受其反噬,自食恶果。”

莫添陡然一惊,这番话竟分外耳熟。

“莫添体内确实有水火两种力量,兼容却无相克之症,诡异之处,道不尽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拥有了这样诡谲汹涌的灵力,自可以天下无敌。”

……这番话,明明与那日他灵魂出窍之时,所见到的“元疏”说的一模一样!

那红币带给他的记忆零碎又混乱,毫无逻辑,他后来反复琢磨也毫无头绪,只当是自己中了幻术在前,所见皆是假象。

可是此时此刻,在百里之外的五羊城,却听李前辈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来,让他心神激荡,控制不住地周身颤抖起来。

到底什么是假象?难不成此刻也是幻术?

还是说,他才是那个天罚预言所说之人,他才是那个人间的异象……

他头晕目眩,周身不稳,几乎摇摇欲坠,元疏却拉起他的胳膊,转向李清风:“有无办法可解?”

李清风点头又摇头:“有,但我不能说。”

元疏皱眉:“前辈告诉了我们预言,又不说可解的办法,是什么意思?”

李清风叹气道:“我吊着这条命,只为了今天与二位相遇,但莫少主,元官长,你们要知道,所有的天机都有相应的代价,东山岳偷取天机修成剑宗,最后遭到如此下场,便也是付出了代价,所以我,我是为了你们好啊……”

元疏却不听下去,执着地问道:“那么异象之人,知道自己是异象吗?”

“这个嘛……自然是知道的。”

莫添与元疏对视了一眼。

元疏又问:“按前辈话里的意思,这预言玄妙深厚,不如表面所见那样简单,所以,即便按照预言所说,交出有‘异象’之人,其实也不见得可确保人界安虞千年,是吧?”

李清风笑道:“元官长如此关切莫少主,心之所至,的确非常感人……只是莫少主此刻记忆全失,前因后果,你不知,他也不知,问了也是无益啊。”

莫添呆呆地看向元疏,惨淡的月光下,他眼如水杏,眉如墨画,小巧的耳朵尖泛着瓷白的光。

两人一时都是无言。

李清风把那小和尚拉过来:“这是我徒儿显儿,若二位还有什么疑问,他也会尽力解答,让这孩子跟着你们吧,说不定还能帮上忙,路上有所照应,我也好安心。”

说着,将他那瘦枯的手指握着显儿的手,颤颤巍巍地塞到莫添手里:“莫少主,显儿……显儿就麻烦你照顾了。”

莫添一头雾水,只能先应承下来:“放心,我自会照顾小公子。”

李清风点头:“好,好啊,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也总算可以解脱了……莫少主,此去路远,我能解的孽债原本有限,只愿你二人日后千万坦诚相见,齐心协力,方能寻出这预言的破解之法。保重,保重!”

他的脸色变得青灰,仰望夜空,喟然长叹:“说书十余载,终是断魂人哪!”

说完,支撑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他的身体颓然倒下去,肩头的青鸾却睁开了眼睛,高声鸣叫,向夜空飞去。

莫添元疏两人愣在原地。

冬夜漫长,寒风刺骨,祠堂一片冷清,只有破碎的幡帷,染着不知谁的鲜血,在空中无休止地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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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我与宿敌重谈恋爱了 第18章 预言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