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飞走,影壁画面也停了,只见它缓缓移到剑派大门,门前有一座巨大壮观的青绿古铜鼎,画面停在那里,铜鼎无比清晰,就连上面的蟠螭纹都看得清楚,盘曲的龙蛇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元疏盯着正在消散的古铜鼎的虚影,沉吟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
莫添:“是么?你读书那么多,估计是哪本古籍里见过吧。”
元疏却皱眉半晌,轻轻说道:“应该不是古籍,而是亲眼见过……只是太久了,一时想不起来……”
经过这一夜,他二人都十分疲乏,暂时没有心力去想这些细节。
五羊城看上去平和荒凉,其实蕴藏许多秘密,这一晚上,宫纨痛失爱子,楚氏一手遮天,说书老翁其实是死去的卦师,而其中更有蝙魔的痕迹贯穿其中……去他娘的,又是蝙魔!
李清风虽消解了云儿体内的红币,却也害得自己殒命、留下几句不清不楚的遗言,便化作青鸾而去。
……还能更诡异一点吗??
那东山岳的破事,天罚的预言,异象的传说……到底跟他都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添看看四周,空巷寂静,月下无影,未解的谜团一大堆,身边还多了一个小瞎子和尚……寒风飕飕刮过,吹得他脸疼。
真是令人头大。
他求助似的望向元疏:“小疏,咱们现在怎么办?”
元疏却已转头,认真看着小和尚问:“你的名字叫显儿?”
显儿默默点头,小小的手指叠在身后揉搓着布衣,他身上的衣服倒还算干净,只是十分破旧,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泛着灰白。
元疏半蹲下来:“姓什么?可有表字?”
显儿摇头:“无名无姓,更无表字,师尊从死人堆里把我捡回来,因说有缘,合该遇着我,便收我为徒,后来教我念书时,第一篇便是‘敬之敬之,天维显思’,从此便唤我显儿。”
元疏听到这里,下意识往莫添身上一撇。
又是一个故弄玄虚、开口闭口就是有缘的人啊……
心里虽这样想,但他点点头,正经说道:“显儿,我叫元疏。”
那小和尚于是学着他,有板有眼地问道:“可有字?”
元疏被他逗笑,说道:“无字。”
“为何无字?”
元疏说:“曾经有过,只是字意不详,我师尊觉得不妥,便弃之不用了。”
小和尚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所以你很听你师尊的话。”
他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你我都是师尊取的名,也都无字,如此想来,确实有缘。”
元疏终于露出了今夜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小和尚闻声也笑了,枯黄的小脸挤出两个梨涡,稚嫩的模样甚是可爱,莫添看着心痒,悄摸摸上前想捏一捏对方的脸蛋儿,却被元疏眼疾手快,一把打掉。
元疏冷冷地说:“莫少主,自重。”
莫添:??
待他三人回到客的时候,显儿已经与元疏十分亲密,一路抓着他的衣角,黏在他身后三寸不离。
莫添气道:“过来!你师尊是将你托付与我,你缠着小疏做什么,你给我过来!”
他身形高大,衣袍又蓬松,此刻堵在楼梯间,将窄小的过道塞了个水泄不通,然后不容置疑地将一把钥匙塞到显儿手中:“快去睡觉!”
显儿却歪头问道:“你让我单独睡一间,那么你们两个人睡一间吗?那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啊。”
莫添:“……”
问得这么明显,就很尴尬。
先前他只开了两间上房,现在夜已深,那店小二看完祠堂的闹剧,早已不知跑去了哪里,只留一个铃铛在台子上,遇到急事可以将后厨的小丫头摇醒,叫来使唤。
……这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只是为了重新开个房间,怎么也有点缺德。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三人两间,谁跟谁睡?
莫添想到店小二先前那番抖机灵的言语,不知怎么就有点心虚,挠头道:“小疏,要不,要不你我挤一间,可以吗?”
他看着元疏的脸色,立马补充道:“我睡地上,我睡地上!哎我以前在蓬山也总爱打地铺——我这人睡觉瓷实,对床榻啊褥子被子啊什么的都不挑剔的!”
元疏:???
元疏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盯着他,从头顶的嵌金冠盯到身上缕金白蝶的袍子,再盯到腰间用金线蟒攒的蝴蝶鸾绦,只见莫添全身上下,无处不缝金,无处不佩玉,甚至他前脚回来客栈,后脚就喊着冷,然后赶紧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华贵无比的白狐袍。
“好了好了,你别看了,”莫添投降道,“我知道了,我……”
元疏开口:“我跟显儿一间。”
莫添垂头丧气:“好。”
显儿十分开心,莫添虽气馁,但想到这小屁孩才十几岁,刚失了师尊,今晚必是争不过他的,于是认命般地抬脚就要走人,却听身后元疏叮嘱:“显儿先去睡,好好休息,明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莫添:?
元疏送显儿回了房,转过来看着莫添:“莫少主,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你说,你若是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清梦,就容我先说完再睡?”
莫添的眼睛如同店小二的铃铛,叮地一下亮起来,并疯狂点头:“好的好的!不急不急!你说你说!”
两人来到房间,莫添端茶倒水,十分忙活:“小疏,累了一晚上,你先喝口茶,这枫茶说是极好的,出色之后,越发甘甜——”
元疏却将袖子一挥:“不必了,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然后他自顾自地坐下来,皱眉思索道:“我还是想不明白,李前辈死前说了许多东山岳的旧事,还有他窥得天机所知的天罚预言,到底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与那云小公子的红币,又有何关联?”
莫添疑惑:“啊???”
元疏摸着下巴分析着:“曾经的南北十二宫如今早已重新洗牌,若说除了当年东山岳之外还有没有留存下来的旧派,我细细想来,也只有南青谷了——不过他们世代行医,避世不出多年,也不知道参与过多少往事,也许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拜访一下,不然我实在理不清楚其中的关窍……”
他顿了一下,抬头奇异道:“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脸?”
莫添:“……这便是你要说的话?”
元疏皱眉:“有什么不对?还是你有其他的想法?”
莫添转头看窗外,疏云繁星,皓月凝辉,就连元疏苍白的脸上都染上了一丝柔软的华光,泛着鲜嫩的乳白色,像刚摘下来的荔枝,清亮可爱。
……可是这人,这人他怎么惯会煞风景啊!!
莫添又又又一次叹道:“你也太不解风情了!!”
元疏:???
莫添蹭地站起来,决定恶人先告状:“小疏,我问你,我们从炎州相遇以来,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我们老早就认识?”
元疏却根本不中计,歪头反问:“哦,那你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我我……你你……小疏!你这是欺负我!”莫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立刻开始委屈起来,噘着嘴道:“我好歹是个丢了识神的,自己的事尚且理不清楚,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整个晚上却只顾着关心那小和尚,你就不关心关心我——”
“闲话少说。”元疏一挥手,果断打断他。
他已经看明白了,莫添这个人,每当他貌似情真意切却满口说浑话的时候,通常是他心虚不安、欲盖弥彰的时候。
他直视对方的眼睛,直接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担心自己便是那个‘异象’?”
莫添目光闪躲:“哎,没有,你别胡说,我只是……”
元疏平静道:“虽然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我目前的推测是,你不是。”
莫添:哈???
看着对方疑惑的神情,元疏耐心地解释道:“你比我小三岁,于仙盟十年的冬天出生,那年冬天,天人大门曾罕见地敞开了一丝缝隙,华光降世,是仙界垂青人间的象征,所以你自幼天资过人,修仙天赋极高,八岁就能结丹,然而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根骨太好却不见得是好事,小时候的你,常常因为灵力凶猛,不能驾驭,导致灵流走错,几番生病,皆是由此。”
莫添:……
元疏说:“莫宗主请来修真界所有的水系宗师助你修行,仍无改善,这才把你送去万家庄,由万明启庄主亲自为你打造良辰水链,那水链之中,就存着不周山下的梅间雪,你得此雪滋润,方能驾驭灵力,相安无事,只是雪水终究有用尽之时,所以今年才会再次走错,这也是为什么莫宗主要你再赴不周山的原因。”
“所以这样看来,你分明是天选之子,那么天罚的诅咒,自然该与你无关——”
元疏停顿下来,抬头看着莫添问道:“又怎么了?”
莫添神情沮丧,语气十分气恼:“……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知道的都比我多呢?”
元疏一顿,微笑道:“是啊,那谁叫你失忆呢?”
莫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