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警告

却说那一晚上,枫茶没喝成,两人倒是翻出一壶酒。

元疏本来只想简短讨论一下李清风临死前的遗言,莫添却终于将失忆一事全盘托出,只是元疏听完前后原委,沉思半晌也想不出其中关窍,更无从得知是何人所为。

莫添灵力强盛,若是以他自己,断然不会突然出现识神残缺的情况,那必是遭遇了什么意外……还是在他全无察觉、无从反抗的情况下发生的意外。

何人有如此高超的功力?

对方似乎还未显露恶意,但此番举动,着实令人不安。

元疏想了想,还是疑惑:“那你当初为什么藏着掖着不说?你可知你每一次闪烁其词转移话题,都是在给自己身上揽更大的嫌疑?”

“什么嫌疑?”莫添喝着酒,半天才反应过来,“哦,你说蝙魔啊?”

元疏:“……你还真是心大。”

莫添无奈摊手:“大概是因为我真的不认识蝙魔吧?我身上难解之处虽多,但白蝙真的不在其中……那三角吊眼的玩意儿还诬陷我偷魔族之物,这让我怎么辩解?把金丹剖出来给他看么?”

元疏低头,也喝下一口闷酒。

他没说错。

从外面看,莫添功法灵力一切如常,就算金丹有异,整个修真界也并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在不伤人性命的情况下查看金丹。再说就算有,又有谁愿意让人看自己的金丹?各仙派心法不同,结丹方式不一,而金丹作为整个灵力和功法的支撑,每个修士都对它的力量讳莫如深……所以,这个指控,怎么都是无法轻易验证的。

元疏叹道:“也许就是因为无法验证,才便于造谣。算了,我知你不会与魔族勾结,只要我确认你未中魇术,神智清醒,便可打消疑虑,至于蝙魔为什么纠缠于你,我自会再行调查。”

莫添靠过来,眯着眼睛说:“是啊,眼下咱们还是重温一下……”

元疏点头,认真赞同道:“正是,咱们还是得重温一下今夜之事,稍作复盘,也便于排查那楚氏族人里面的叛徒,要是足够幸运,说不定还能知道蝙魔作乱的计划和动机,此事乃当务之急,自是拖不得的。”

他倒完最后一滴酒,对莫添说道:“那么,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元疏:???

莫添蹭地一下站起来,悲愤地指着他:“我以为你是要说一点我们曾经的往事!我毕竟是个莫名其妙丢了识神的人!你作为我的少年故交,第一时间不来相认也就罢了,现在你既然知道了,怎么还对往事只字不提?”

元疏十分不解:“你既然识神已丢,我提了又有何用?”

莫添一拍大腿——元疏的大腿,叹道:“你多提提,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了呢?!”

元疏皱眉:“还能有这种疗法?”

“那怎么不能够!”莫添长吁短叹,“你想想看,我初次见你,便觉得十分熟悉可亲,甚是有缘,上来搭话——”

“你以前也总是这样,见谁都觉得熟悉可亲,都是缘分。”

“——而你回首两次,必也是有意于我的!当初你若不给我回应,我怎么能得到默许,一直跟着你呢?!”

元疏:…………

·

两人喝完一壶酒,说了半夜话,天刚亮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

却说那显儿早早醒来,发现元疏不在,于房里转来转去,眼看着辰时大错,终于忍不住了,跑到莫添房间门口,砰砰砰地开始砸门。

“小疏哥哥,你在里面吗?你醒了吗?莫少主为什么还不起床?”

莫添正枕着一个柔软的物件,闻声蹭了蹭脑袋,把口水蹭上去之后,不满地嘟囔:“你这小和尚怎么这么不识趣,这才几点,让我再睡一会儿……”

“你倒是看看时辰?再过一会儿都到巳时了!”

显儿看不见,听觉却灵敏地很,隔着厚重的门,毫不留情地回嘴。

莫添砸吧砸吧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全然不理。

昨夜谈完正事,在他三番五次地怂恿暗示下,元疏终究推拖不过,说了一些两人年少时期在昆仑万家旧事。

左右不过是一起玩闹、一起逃课然后一起被抓回来责罚的琐事……元疏说每个修士年少时大概都是一样的淘气,谁也少不了贪玩被师父责罚,但莫添听得津津有味,整夜都在想两人当时的样子。

小时候的元疏,也跟现在一样可爱吗?也是圆溜溜的眼睛,却又总板着脸,不苟言笑吗?

可惜无论元疏说了多少,他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莫添在回味无穷的咂嘴与失忆的沮丧之间反复跳跃,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枕着什么,猛地一抬身子,头发都在空中甩出一个流利的半圆。

元疏坐在对面,已经清醒,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腰背挺的笔直,胳膊却不自然地瘫在桌上,白皙的手臂十分僵硬,估计早已失去了知觉。

莫添小心地瞟了一眼,只见上面有深深浅浅几道殷红压痕,以及清清亮亮几丝濡湿口水。

莫添:“……嘿嘿,小疏,早啊。”

元疏看了他半晌,才凉飕飕地开口:“早。”

在楼下吃早饭的时候,元疏冷着脸,一直不说话。

莫添误以为他还在生气,十分狗腿地给他顺毛:“小疏,小疏呀……你慢点吃,都说了今日要在祠堂会审,你作为仙盟代表,自当端起架子来,威风气派才好。”

显儿好奇:“小疏哥哥,你要去祠堂审那楚氏一族人吗?”

莫添装腔作势地点头道:“是啊,那帮油盐不进的傻子,竟敢与魔族勾结,必须得审。”

元疏不理会莫添,转而对显儿解释:“昨日你师尊虽然解了神物碎片,但宫纨身上的魔气和蝙魔的幻影仍旧是谜,无论这两件事有无关联,只要涉及到蝙魔,我自然是要去调查的。”

显儿歪头:“所以是仙盟派你来的吗?”

元疏一顿:“那倒不是,我此行只是路过,不过我已将昨夜之事用传音灵鸟紧急传回仙盟,一旦得到回复,便会即刻——”

显儿追问:“所以,若是没有仙盟的许可,你就不能调查此事了吗?”

元疏沉默良久,抬眸却问道:“显儿,你知道了什么?”

显儿不语。

莫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奇异道:“你二人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等到了祠堂,看到了里面的光景,他才明白过来。

他三人来时,楚氏族人已经在祠堂,除去昨日受伤的宫纨和楚胜,其余人皆齐整恭肃,经过一夜休息,他们换上宗族的古褐制袍,个个抬头挺胸,竟显得威严齐心,十分有底气。

元疏款款走上去,莫添显儿紧跟其后,然而未踏过祠堂的门槛,便给一帮弟子伸手拦了下来。

莫添斥道:“这是做什么?!”

祠堂内,楚景平转头见到元疏,竟然笑道:“想不到元官长还真的来啊?”

他摊开掌心,举到他三人面前——那手掌间,竟是一只带着三片墨绿花瓣的小碧鸟。

元疏眉头蹙起,楚景平却呵呵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我竟不知,修真仙盟昨夜反复传音与你,警告你勿生事端,五羊城宗族内部事宜,皆交由我族自行处置……为何元官长明明收到了命令,却仍然执意插手,与仙盟背道而驰呢?”

莫添一惊,望向元疏。

不待他反应,那小鸟砰地一下炸开,虽然不算巨响,但毕竟是活生生一只灵鸟,当着众人的面,霎时灰飞烟灭了。

莫添:……都被泄密了再自毁,这特么炸给谁看呢?

“小疏……”他看着元疏,忧虑道:“你……你真的昨晚就收到仙盟回音了?为何瞒着我?”

楚景平阴阳怪调地说:“元官长自然是收到了,这位小官人,你昨夜忙着寻事挑衅,一边重伤我族修士,一边又对宫纨念念不忘,自然是无暇顾及。”

莫添气急,然而他此刻带着易容,反驳不得,楚景平只当他是元疏身边的随从侍卫,挖苦几句后,直接无视了他,继续说道:“元官长,这事实在不能怪我,那传音灵鸟见你不听命令,一次又一次飞来,直到最后,仙盟为了阻止你,改而将信传给我……说起来,在下也是沾了元官长的光,竟第一次收到了仙盟的传音灵鸟呢!”

楚景平身后的弟子闻声开始附和,皆是嘲讽讥笑:“就是说啊,砸人场子还觉得自己有理,这下被仙盟教训了吧?”

“就是!仙盟有仙盟的规矩,他以为自己是谁?寻衅刁难,扰乱公审,真当御官长就能一手遮天呢……”

“哎哎,官当大了呗!他以为哪里都是炎州呢,殊不知咱们宗族才是五羊城唯一的尊族,礼仪制度,城内法度都是咱们维护的,他还真有脸来打乱公审……”

这一番羞辱嘲笑实在过分,莫添听得大怒,飞身就要上前理论,元疏却伸手一拦。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穿着浅蓝长袍,白色的腰封将纤细的腰身衬得线条分明,他长身直立,站在楚氏祠堂面前,被阳光一照,更显得整个人如空谷青松,气质不俗。

他上前踏出一步,开口道:“降妖除魔,济弱扶危,是修真界所有门派共同的立门宗旨,我作为凯风阁弟子,即使不用仙盟的名义,见到蝙魔的行踪,也自当追究,还宫纨一个清白公道。”

楚景平听了,不仅不慌,反而哈哈大笑:“元官长,你是否忘了,凯风阁的阁主也在仙盟哪。”

元疏平静道:“仙盟独立于修真界,命令皆由盟长发出,与凯风阁并无直属关系。”

“元官长,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啊,这份执着的心意令人感动,但是我不得不说,你虽有思谋,在仙盟与凯风阁面前,还是太不经看了些。”

楚景平揶揄完,转身掏出了一张被打开的密令,上面只有简短一句:

“警告凯风阁弟子元疏,不得干涉楚氏宗族内务,若屡教不改,仙盟即刻收回御官仪仗。”

那密令在空中微微飘扬,而凯风阁的印章灵力荟萃,在字的下方闪着细碎的光。

元疏愣了。

昨夜公审的间隙里,他焦急地等到仙盟的回复,却万万没想是让他不要生事,绕过五羊城,直奔万家庄。

可是当时莫添发怒发疯的情形,他如何坐视不理?又更兼宫纨生死未卜,红币来历未知,蝙魔诡异现身……桩桩件件,盟长与阁主,究竟为何坐视不理?

他以为抛开御官长,哪怕是以玄门修士的身份也可查的蝙魔行踪,却忘了自己是长在天下第一阁,凯风阁的门下,受到的制约一点也不比仙盟少。

也对,他的人生从来都有无限的束缚,如此看来,竟比不上一个普通人来的自由。

楚景平将一个册子合起,轻佻地扔过来,莫添接住。

“元官长,您若想看望宫纨,或者主持办理楚云儿的葬礼,我们自然听从,但若你还想过问关于昨晚之事的任何线索,就请早早打消这个念头吧,此乃我宗族内事,昨夜你随行的小官人将我族楚胜打成重伤,我已是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了,还望元官长自重啊。”

元疏紧紧抿起嘴巴,僵立原地,显儿轻轻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小疏哥哥,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然而楚景平奚落完,那几个弟子犹嫌不够,竟然前呼后唤,召出了一打水鸟。

这种低阶灵兽灵力低微,无甚用处,头戴红冠,活像家鸡,叫声却像旱鸭,咕嘎咕嘎,十分难听。

只见那水鸟遍地乱爬,边爬边嚷嚷:“元官长,自重,元官长,自重!”洪亮又难听的叫声从祠堂传出,在整个五羊城的大街小巷飘荡。

元疏的脸色僵硬难看,显儿气恼,脸涨得通红:“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羞辱人?!”

那众弟子终于报了楚胜的仇,心中十分快意,大声嘲笑道:“哈哈哈哈,仙盟颁下来的指令,我们照着念完,及时传颂,你不感激我们认真,倒还怪我们聒噪了?元官长,你这小徒弟脾气不太好呀,元官长,你自重呀——”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狂吠,一只巨大的怪物飞扑而来,他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猛地撞翻在地上。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脸却已经被抓伤,三个深长的爪印立刻往外渗血。

砂石猛然刮过,那怪物撞倒烛台,扯断帷幔,又一刻不停,直直朝那些水鸟袭去——

众人定睛,那竟是一只大如豚的狐狸,通体金黄,毛发如飞,跑起来快如闪电,再定下来的时候,竟已将全部水鸟尽数咬死,甚至几只小的已经拆吃入腹,骨头渣都不剩了。

显儿:“咦?这不是炎州独有的高阶灵兽,狸力吗?”

元疏:……

楚景平见祠堂眨眼间又是一片混乱,怒火中烧:“小官人!你好大的胆子,你怎敢在宗族祠堂门口,放灵兽作乱——”

“哎?我怎么不敢?”

莫添手里是尚未来得及收起的乾坤袋,那袋子敞着口,丝带上还勾着狸力的金毛。

然而他摊开手,表情非常无辜:“不是你们先放了水鸟?再说狐狸吃鸡,不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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