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添沉默地陪着元疏回到客栈,显儿也十分有默契地不说话。
方才楚氏弟子的那番羞辱实在过分,虽然莫添放出了灵兽狸力,却也只解得片刻困境,终究是被楚氏族人给哄了出来。
三人在客栈厅堂里坐下,各自心情都很沉重。
莫添小心翼翼地递过茶杯:“小疏,喝茶。”
元疏的脸色依然难看,眉头紧皱半晌,松下来的时候,已是神色疲惫:“罢了,我们帮云小公子把葬礼办了,便起身去不周山。”
莫添低叹:“啊,所以就真的不查了……?”
他心里不解,却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追问不舍。
依他在仙华宫的所见来看,御官长应该是负责审理案件与执法的最高职位,然而他被“请”去静室,进的却是尉官长闻子游的静室,期间闻子游更是亲自前来,耳提面命地监督莫添去照秦淮古镜,以自证清白。
——这尉官部,按照元胥那个大嘴巴说的,本应是负责调派人马铲除魔族的,那么闻子游作为尉官长,为何要频频干预御官长元疏审理案件、按律执法?
元疏良久才开口道:“我此次受仙盟委任离开炎州,是为了请万庄主出山,此事是仙盟目前最大的要务,确实不方便在此耽搁,仙盟要调查,大可以另派他人,代表御官部来审理即可。”
显儿听了却摇头,非常直白地点破:“小疏哥哥,你这是自欺欺人呀。”
他的目光虽涣散,但表情认真,一板一眼地说道:“我师尊当初便是带着我从炎州出发,走过十座灵山,行至大荒,所到之处,皆有霍乱,尸山血海占了大半,就这五羊城还勉强能算安宁,人们日子过得虽清贫,却总能保得性命无忧……我曾问过师尊,但他说,九州大陆人口众多,此时战乱四起,仙盟只能择紧要者救济,炎州地处中心,自然非比寻常,但对这里的人来说,遇上魔族就根本无药可救,只能等死。”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道:“所以,仙盟不可能找楚氏麻烦的。”
莫添听完这一番言论,心内惊异,忖度着此番言语老成持重,断不会是显儿自己杜撰的,也不知他师徒二人见过了多少生死磨难,才让那李清风前辈在幼徒面前做出这样叹息感伤之语。
他托着腮,顺着显儿的话往下说:“楚明翰是被仙盟追册封典过的大宗师,与他的身后威名相比,宫姐姐不过孤寡一人,何况楚氏宗族庇佑着五羊城,那么仙盟就更加不会为了她而与楚氏撕破脸……”
“正是如此,”显儿点头,竟与他配合地十分默契,“其实,楚氏怕是早与仙盟里外遮掩,皆有照应,这一番闹剧,隔岸观火还好,只怕还要落井下石呢。””
“不会的!”元疏放下茶盏,断然喝道,“修真仙盟成立的宗旨,便是救人危难,扶危解困,遇到人命官司,仙盟必按法处治,还生者公道,断不会对这种事情置之不理。”
那显儿却笑了,轻轻说:“小疏哥哥,你说的这些道理并没有错,然而在这世上却是行不通的啊。”
他其实看不见,却还是转头望向东南,楚氏祠堂的方向。
“不然你说,这乱世之下,朝堂无存,道玄大盛,宗族管理之下,祠堂的香火竟然最旺,又是为什么呢?”
莫添一怔,显儿却自问自答道:“师尊说,世人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才会想起扶鸾请仙,扶乩之术,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其实说到底,都是自欺欺人。”
他语调稚气却故作深沉,与平常烂熳天真的模样十分不同,混沌的目光在阳光照耀下,竟显出几分清明。
一时间无人说话。
在三道六界里,人族始终是低微的,且不说千百年来到底能出几个坐化飞升的神仙,就说这修行一事,对很多凡人来说,都是无法企及的痴人说梦——修行讲得是仙骨和慧根,天赋和机缘占据了根本,很多人奋发刻苦,却终其一生都结不出金丹,很多人练到老死,都蓄不满一身灵力……各种命运让人唏嘘感慨,却皆是寻常。
所以,在修真界,人们最崇尚的是血统纯正的宗族,最惧怕的是身怀异象、与魔族有染的修士,也正因如此,宗族和血脉才有那么大的力量,那楚氏一族才敢对宫纨母子如此残酷,却不必担心是否遭仙盟惩罚。
——因为这本来就是无奈的命运。
眼见气氛低沉下来,莫添赶紧说笑打趣道:“你这小屁孩,咏叹感怀起来,倒真是有点出家之人的意思了。”
他不便多做别论,只能胡乱说道:“哎,小疏,眼下虽不太平,但显儿不是说他们走遍十巫,就这里还算安全的吗?所以那蝙魔现身一事,你也不要太担心……”
元疏挑起眉毛看他:“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荒唐吗?”
显儿却点头:“莫少主说的不无道理。”
莫添:“哈?”
有什么道理,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显儿说:“昨夜趁众人忙乱之际,我探查了整个祠堂,并未发现魔气的存在,我跟着师尊修习卦术,于气息的辨别上还是十分灵敏的,你们可以相信我,至少以昨夜来说,蝙魔确实未曾现身……至于仙盟给小疏哥哥的传音灵鸟,我也是在那时发现的。”
莫添好奇:“那宫姐姐变成的蝙魔,又作何解释呢?”
显儿诚实道:“我不知道。”
他停顿一下,又猜测道:“不过这世间幻术种类甚多,光是修真年纪上记载过的就不下十几种,怕是有人起了歹意,装神弄鬼扰乱视听,做了比厉鬼还恶的事情。”
——幻术。
——修真年纪。
莫添脑子乱糟糟的,听到这两个词,猛地想起当日在仙盟静室,他也翻到过一本诡异的修真年纪,不仅年份全部乱套,竟还记录了自己入魔……
怎么会有那么一本书来着?
……
他猛地转头握住元疏的胳膊:“小疏,我在静室也中过幻术!”
元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莫添急急说道:“是真的!那时我意识昏沉,连正常思考都不能,却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送饭小厮,当着我的面,竟活生生化成了齑粉,又留下一枚红币……所有这些,都与云儿的症状十分吻合!你看这不都能串起来了——”
元疏皱眉打断:“你身在静室,被各类古法咒语保护,不可能有人能伤害你。”
莫添急道:“除非是仙盟自己就想加害于我!”
元疏猛地闭紧了嘴巴。
莫添却继续追问:“小疏,你说仙盟做这种事,是不是凯风阁的意思?而盟长则是为了要息事宁人,赶快结案,所以什么都依着凯风阁?”
有些事实在不能细想,那闻子游是凯风阁阁主,本来已经是修真界最顶级的大宗师,却要去兼任仙盟尉官长,不仅扶持自己的哥哥做了盟长,又提拔自己的弟子做上御官长,固然元疏是优秀,可是闻子游是真的看中他的才华,还是只因为他克己守礼,便于控制?
那么元疏在仙盟里,究竟能掌握多少权力,又受到多少制约,这其中干系,就大有文章可做了……否则凯风阁凭什么警告他不得插手,否则就收回仪仗?他们真的拿他当御官长看吗?
他越说越夸张,越说越气愤:“我初见你时,你身上就有伤,后来回去仙盟休养几日也不见好,小疏,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如此苛待你,还让你在楚氏面前下不来台,到底是何居心——”
元疏猛地站起来:“够了!”
他听不下去,脸色铁青地俯视着莫添愣愣的表情:“我与仙盟之间的事,实在无需莫少主操心。我既是凯风阁弟子,便受阁主教诲训导,既在仙盟任职,便为盟长克尽职任,凡此这些,都是应尽的义务,自当殚心竭力,不遗余力,更不应该质疑仙盟的用——”
莫添却根本不听他那一套,此刻也跟着站起来,身体压上来:“其实你知道仙盟做的不对,是吧?”
他靠得很近,高大的身影和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元疏的视线,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元疏将他推开:“你离我远点——”
然而他的胳膊却一把被抓住,手臂被顺势屈起,揽到莫添怀里。
莫添直视着元疏,声音低沉:“这套仙盟管辖下的宗族制度,早就该废除了,说什么九州宗族庇佑,各自为安——若真的能安,那宫姐姐又为何不管不顾,初见我们就要下跪求救?她根本不认得我们!可见那时候,她已经绝望到了什么地步!”
元疏瞪圆了眼睛:“莫添,你放肆!松手!”
莫添的长相其实极为锋利,此刻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元疏,更显得剑眉入鬓,英气逼人:“小疏,幻术之事,我没有说谎,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他将元疏的胳膊箍在自己怀里,握得极紧,元疏怎么都挣脱不开,心里急忿,一怒之下便牵到了积伤,竟直接一摆头,呕出一口血。
莫添大惊,赶紧放开了手:“小疏,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元疏却趁着这一瞬的空隙,立马抽身离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莫添站在原地发呆,神情也十分不好看,他俩刚刚这番推搡,虽然力道都收着,但毕竟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一番动作下来,坐席已经凌乱无比,茶水果盘撒了一地,一片狼藉。
显儿这才扶着桌子,慢吞吞站起来:“我去把他找回来。”
他叹道:“莫少主无需担心,我沿息寻人的本领还说得过去,待我好好劝劝小疏哥哥,再回来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