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氏一族人的眼里,元疏是个薄情寡性的人,此人作风严厉,非常不好糊弄,却唯独视仙盟的制度与命令为大,因此,当仙盟发话,警告他不准再追究的时候,楚氏众人立马就放下心来,吃的香甜睡得安稳,每日只盼着莫元二人早日离开,言语间更是不乏嘲笑奚落。
莫添于是更加不爽。
至于楚云儿的丧事,楚氏一族本来不欲上心,只想按旁支亲眷的待遇,囫囵下葬即可。
一来他父亲楚飞本来也不是宗族里的重要人物,人又死的早,楚云儿原本就是个要过继给别人家的幼子,又有什么要紧?
二来,楚云儿死的不明不白,那说书老翁虽以性命作赔,解了他身上的神物碎片,但谁知道那上古神物究竟为何物,又为何如此诡异,惹得他连续半月高烧不退呢?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楚氏一族是万万不愿意给他厚葬的。
但谁知道,偏偏他们遇到上了莫添。
莫添原本就有许多不忿,加上与元疏冷战,心情更加郁闷,于是可劲儿地拿着楚氏折腾,哪里容得下他们想敷衍了事的心思?葬礼的一切由他亲自监工,各项用材皆选最贵,流程更是一项不能遗漏。
只有这样,方能解得心中几丝怨恨,也算是为那可怜的小云儿最后做一点事。
他坐在祠堂,一手执笔,一手拿着宗族下葬仪式的册子,边勾画边抱怨:“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五羊尊族,怎么办个丧事竟能简陋成这样?活人的面子,死人的排场,都不要了?那要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
楚景平:“……”
莫添拿着图册,将族长遗漏的项目一个个选上:“快去请通阴阳的人来选日子,先度生魂,停灵三日,开丧之前,你们要把讣闻送好!哎你们这地方怎么能破成这样?连个安灵道场都没有,重新修建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但这祠堂也勉强够用,你叫他们把这里打扫干净,哦还有,演佛事,重香坛,这些都得选上……”
楚景平看着莫添挥笔不断,心里叫苦不迭:这待遇,再多加几项,怕是都赶上当年的楚明翰大宗师了!
却见莫添皱眉,唰唰唰地又勾上两项,道:“这婆娑树,长生果,还有离恨天的供奉,也得加上。”
“!!!”
楚景平终于听不下去了,开口阻拦:“小官人,这些东西实在是华贵却无用之物,你看现在世道不平,楚小公子又出身寒微,你如此厚礼,怕是会折煞了他……”
“折煞?”莫添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抬头直直看着对方,目光十分锋利,“如何折煞?就像你们当初撒硫磺那般折煞吗?”
楚景平悻悻地闭了嘴。
“你们宗族平日里不是挺会作威作福吗?别拿家业艰难那一套来糊弄我!”莫添一摆袖子,厉声道,“公审已经不让管了,如今连葬礼都要偷工减料,你就不怕阴司地狱的报应吗?!”
楚景平为难道:“可是小官人,我族再尊贵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你这番花销,宗族的账面已经快要亏空了。”
元疏坐在旁边,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楚景平不知他俩闹了别扭,只当这些都是元官长默许的,既然仙盟允许元官长代办葬礼,那他再捉襟见肘也无法反抗,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好,好,我这就去办。”
莫添将那册子勾完,将它随意往案台一扔,内心仍然郁闷的紧。
他心里知道,做这些不外乎是要给云儿争口气,可是他能做的太少,便是惩罚那楚氏族人的财力,就能争出这口气了吗?
死者已矣,就算这丧事办的再华丽细致,于宫纨来说,又能如何呢?
终究是云散高唐,生死成空。
三日后,楚云儿的葬礼风风光光地办完,成了五羊城近百年来排场最大、最隆重浩荡的一场葬礼。众人散去之后,都还在久久地咂舌议论,不住地叹服。
事毕宴退,莫添带着显儿来祠堂。
“宫姐姐,我来看看你,也看看云小公子。”
周围安静下来,莫添蹲下,往铜盆里放了些纸钱,恭恭敬敬地上香。
宫纨早已醒了,此时一身素缟,枯坐在墓前,从三日前她便是这副模样,外面的排场走的风光又气派,然而一切皆与她无关。
她只坐在那里,纸钱与白幡纷飞,枯瘦的身形掩在其中,几乎与这一片白融为一体,快要不辩人形了。
莫添心里难受,还是开口劝慰道:“宫姐姐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以后的日子,你还是要好好过呀。”
“以后的日子……”宫纨似哭非笑,红肿的眼皮在深深凹陷的眼窝里一翻,又是两道咸湿的泪痕滑下:“以后的日子,我还有什么指望呢。”
莫添心里沉痛,却不能随了她的想法去,只得打起精神问道:“所以云小公子最后还是归在了你家的族谱,不会再跟那楚胜一家有关系了吧?”
宫纨这才回神,抬头露出枯黄的脸,僵硬地挽了挽头发,对莫添一欠身:“贵少爷,我都听说了,葬礼能办成这样全是你的意思,也幸亏有你,才保的我的云儿死后,依然是我的云儿……”
她又哽咽起来。
显儿在旁悄悄拉他的袖子:“你是怎么搞定楚胜那一家的?”
莫添摊手:“他自己功力不行,怨不得人,至于争抢云儿过继一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面子……只要给足银子,他自然也就无话了。”
他转身把宫纨扶起来:“所以你看,宫姐姐,排面名声皆是虚妄,人活着,才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听着实在不像莫添会说的,显儿跟在他身后也顿了一顿。
宫纨垂首站立,良久不语,似是痴了,但莫添却继续说:“人死后,钱多钱少都容易打发,但人活着,能做的事情却有很多,要活着,要活下去,才有指望。”
“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宫纨抬起头,眼神空洞:“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全都死了,云儿曾经是我唯一的依靠,如今他走了,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你还有指望,”莫添坚定地说,“离开五羊城,去过新的生活。”
看着宫纨迷茫的眼神,他越发坚定道:“宫姐姐若信得过我,我派几个小厮过来,用天马将你送去蓬山,你可拜在北青仙门门下,那里有众多水系宗师,你自可择其一二拜入师门,学习修行之道。”
这会儿不仅宫纨吃惊,连显儿也愣了。
倒不是说女子不能修仙,只是无论任何仙门派别,讲究的都是天赋、血统和时机,若幼时显露出天赋,更要苦苦修炼,抓紧时机开蒙结丹,若错过时机,到了二十弱冠仍结不出金丹,便是终生与修行无缘了。
其实,大多数人资质平平,苦练十多年却结不出一颗金丹的人比比皆是,像莫添这样八岁就能结丹的,才是真正的凤毛麟角,其天赋奇佳,整个修真界都极其罕见,也难怪元疏说他是天选之子。
那么他是如何异想天开,竟劝说宫纨现在去学习修行?
宫纨也为难地开口:“贵少爷,你一番美意,我实在感激,只是现在让我学习修行,与我而言,太过异想天开了。”
莫添摇头:“只要你愿意,就算不得异想天开。你放心,北青仙门不以门第血统论人,只看天赋与勤奋,你若肯吃苦,勤加修炼,仙门宗师定能助你踏入修行之境。”
“再努力又能如何,我已是这把年纪,何谈修行天赋?”
莫添笑道:“宫姐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若你没有修行的底子,怎么能承的住蝙魔的气息?那夜你被俯身超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若你真是凡人一个,怕是早已死过几轮了都不一定。”
宫纨震惊地睁大眼睛:“贵少爷,你可当真?”
显儿不语,只歪头听着,莫添却点头,煞有其事地说:“是真的,我与蝙魔交过几次手,知道那魔物的力量,若是毫无灵力的普通人,被附了身、魇住心神,都难以抽身,宿主可能神智疯魔、永远不能恢复清醒,或者直接七窍流血暴毙身亡……而你虽昏迷了两天,却终究清醒过来,神智一切如常,你以为是什么帮了你?”
莫添把一个故事说圆,在宫纨惊讶的眼神里,下了结论:“所以宫姐姐,不要推辞了,这地方既然让你失去了你最爱的人,也别再留恋,去蓬山吧,我这就传信过去,等你到时,宗主自会在那里接应。”
宫纨看了莫添良久,半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两日后,宫纨坐上了莫添的马车,她依然披麻戴孝,一身枯容素缟,只是眼神里不再只有悲痛,还多了几分对未知的迷茫和好奇。
莫添将八匹天马全数留给她,又雇来几个小厮,日夜兼程,将她送出了五羊城。
元疏没来,莫添与显儿目送宫纨离开,看马车走远,于夕阳的金光一起消失在遥远的天边。
显儿这才开口:“莫少主,虽说她的确是醒了,却是因为你那夜不断往她身上灌注灵力的关系……你不告诉她这一点,只说她灵力卓越,难道不是骗人吗?”
“哎,这不能算骗吧?”莫添摸摸鼻子,含糊地说道,“小子,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我总得给她个指望嘛。”
显儿沉思一会儿,开口问:“你想替她许一个愿望,去代替她现在的痛苦?”
莫添点头:“正是,哪怕有夸张的成分,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鼓励,无论她能在美梦中沉沦多久,待修行回来,总会变得更加坚韧强大,对于消解执念来说,也是很好的啊。”
显儿似乎不能赞同,却也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扣着手中的拐杖,于夕阳下吟唱起来,那句子悲悲戚戚,顺着乌云浊雾飘来,回荡在空中。
“人劳碌,花折磨,水涸泥干皆有定夺。
生观死劫谁能躲?无可奈何。”
莫添嫌不吉利,扒了一下他的头:“喂,你小子怎么如此老气横秋?”
显儿叹道:“莫少主,你是否知道,有时候,越是美好的愿望,越会带来痛苦的执念……与其从美梦中醒来发现现实一片狼藉,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踏入这个梦。”
莫添更惊讶了:“你小小年纪,哪来的这番老态之语?”
显儿:“我只是替小疏哥哥说出他心里的想法罢了。”
莫添一顿,摇摇头:“小疏的事,你不要乱插嘴。”
他们两个,还在冷战。
以前都是他没皮没脸,整日乐呵呵跟在元疏屁股后面转,两人就似乎密不可分,现在他心里有怨,不再贴着对方,两人的关系就迅速地冷淡下来。
这么看来,元疏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他。
莫添不懂,五羊城有仙盟暗里照应,偏袒得如此明显,元疏却仍然视而不见,究竟是为何?以前元疏总斥他装疯卖傻,难道这次,他就没有装疯卖傻吗?
莫添每每想起,就觉得憋屈无比。
他原以为他与元疏只是性格不同,心意还是相通的,如今看来,两颗心竟隔着万丈沟壑,虽然看得见,甚至也摸得着,但他们的身份地位,成长环境,这些迥然相异的东西把他们塑造成现在的模样,却也将他们远远地拉开。
他们的信念,差得太远了。
显儿却问道:“你知道那天晚上,仙盟总共传了几只灵鸟?”
显儿:“二十三只,我数过。”
莫添愣住了。
“我看不见,但对情绪和气息的感知十分灵敏,小疏哥哥期盼灵鸟来时的激动,以及收到回复时的震惊,我都感受得到……莫少主,那晚你忙着发疯,并未察觉到他的困惑和不安吧?”
莫添说不出话,那天晚上他情绪激动,全部注意力都在宫纨母子身上,元疏开始时拼命拦他,最后也还是没拦住,把他放走了。
他站在云儿的墓前,想象着元疏当时的模样。
元疏一直以仙盟为终身信念,在他的认知里,仙盟是修真界最正义、最济弱扶危的化身,这是他做所有事情的基础,是他最根本的信仰。
可是当他接连收到二十三次命令,皆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的时候,那时的元疏,会是多么疑惑不解,动摇难安?
显儿叹道:“莫少主,仙盟此般徇情枉法,胡乱判断,难道小疏哥哥真的不明白吗?你又为何一叶障目,只顾埋怨?难道他心里不为难吗?莫少主,你怕是还不太懂他。”
莫添回过神,不悦道:“那你又为何这么懂他?”
显儿摇头:“不是我,是有人与我说的,我复述罢了。”
莫添一听,更气了:“何人?!”
显儿歪头,假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莞尔一笑:“我知道,但我就不告诉你。”
莫添:!!!
